玉娘上了马车,见他面色阴沉,不敢再说刚才的事。
车厢内只听见车辙转动的声响和簌簌的翻书声。
她抱着团子靠在车厢内壁,眯着眼。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沉,空中飘起细碎的雪花,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崔桢珩点上蜡烛。
玉娘睡得沉,团子蜷缩在她怀里。
马车密不透风,她脸颊闷出红晕。
跳跃的烛光将她温顺的影子投射到车壁。
“嘶——”
不知何时,滚烫的蜡液开始下坠,竟滴落在他虎口处。
团子的双儿耸动,突然在玉娘怀里叫了起来。
玉娘被它闹醒:“团子,怎么了?是饿了吗?”
她从怀里掏出路上买的鱼干喂它,可团子却不吃,跳到她脚边,用嘴撕咬她的裙角,将她往车厢外拉扯。
“你想出去吗?”玉娘又将它抱回怀里,轻声安慰,“天已经黑了,外面很冷,明早再带你出去看看。”
团子扭动着身子,叫声越发尖锐惨烈。
她悄悄瞥了崔桢珩一眼,他还是之前那般,捧着书卷,没有参与这场谈论的样子。
玉娘只当是团子怀了身子,脾气骄纵,妥协道:“好好,我就掀开帘子,让你瞧瞧外面。”
她伸手掀开车帘。
一阵冷风灌入,纷繁的雪花顺着风向斜斜落向车厢里,前路盖着一层厚厚的雪白,黑夜里很是亮眼。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
她将车帘合上,眼见帘布就要严丝合缝,一只冷箭从那缝隙里猝不及防地窜出,直直朝向玉娘射过来。
“啊——”玉娘身子向后倒去,怕得紧闭双眼,脸色煞白。
等了许久,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她小心翼翼掀开眼睫,余光看到崔桢珩手中攥着那支箭,鲜血顺着掌根往下淌,染红了他月白的衣袖。
“兄长。”她惊呼,“你受伤了。”
“无事,你在马车里面待着,不许出去。”
崔桢珩甩开箭矢,走出去。
玉娘将团子抱紧,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外面刀剑声愈演愈烈,听得人胆颤。
崔桢珩站在马车前,约莫三十个蒙面黑衣人将他围住。
为首的那个眉眼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见下车的是个男人,握紧手中的刀,时刻戒备。
他身前是车夫冰凉的尸身。
“诸位,崔某不知何人派你们来拦我的马车。”
“我不想伤及无辜,我出对方双倍的价格,你们打道回府吧。”
崔桢珩解下腰间荷包,扔在地上。
刀疤脸却不去捡,哑着嗓子道:“我们接了人家的活,就不能言而无信,若是答应你,传出去今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实话告诉你,我们要杀的是车里那个娘们,你只要把她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崔桢珩不想多费口舌。
他拔出长剑,剑刃处散着寒气。
夜色剑光一闪,金铁相击,铮鸣震耳,一剑封喉,不过几招,黑衣人便悉数倒下。
这些人出手虽狠辣,却不见章法,连那箭矢也是普通猎户所用。
一时间他竟想不出幕后主使是谁。
“侯爷。”影七处理完剩下的刺客匆匆赶到,“不是受过训练的,有几个连刀都拿不稳。”
“我知道。”崔桢珩擦着剑上血污,“车夫死了,你来赶车。”
“是。”
崔桢珩今日穿了件白衣,刺客的血早已将外衫染透,他五官冷硬却又不失俊美,身形高挑,慢条斯理擦剑的模样,像是索命的修罗。
收剑入鞘,他将外袍脱下,抬脚上车。
车帘被掀开,浓重的血腥味闯入,玉娘捂着耳朵,紧闭双眼,身子颤抖。
她怕极了,脸上泪渍未干,她以为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无事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在无尽的恐慌中那是唯一的一根稻草。
“兄长。”玉娘嗓子沙哑,带着哭腔。
崔桢珩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将车厢里另备的一件外袍套上。
他冷哼一声:“你倒护它护得紧。”
团子此时还缩在玉娘怀里。
车厢内所有人都才缓过神来。
马车外却是黑压压的一片。
影七站在外面并未动手,这次来的人数少,不足二十人,但训练有素。
影七清楚,这些人一起上,自己不是对手。
他们手里的长刀不是寻常铁铺里能做出来的,起势的姿势竟与军中无异。
每个人的虎口处都生着厚茧,是常年握枪的痕迹。
“侯爷,又来了。”
影七压着声音,往车厢里传话。
“没完没了了。”
崔桢珩有些生气,他没想到还会有第二波人来纠缠。
不等他出来,那二十个人便齐齐动手,马儿受惊,竟载着兄妹二人往前跑去。
刺客见目标跑远,便不再与影七缠斗,只留两人拖住他。
其余人继续追赶玉娘他们。
队尾的一个不断放箭,很快便射中马儿的腿,马儿痛得带着整个车厢摔在雪地上。
车厢内烛火打翻,火势很快变大,吞噬了整个车身。
崔桢珩拉着玉娘跳车出逃。
他常年习武,体力极好,这样不间断地跑不在话下。可玉娘身子娇弱,久坐少动,跑了一会便没了力气。
“兄……长,我跑……跑不动了。”玉娘上气不接下气。
怀里的团子早已没了踪影。
崔桢珩并未回答,只是牵她的手越来越紧,掌间旧伤被扯得阵阵刺痛。
队尾的射手继续放箭,眯起右眼,瞄准崔桢珩的后脑。
可惜风雪越来越大,每次都射偏。
他便放弃崔桢珩这个目标,转而瞄准了步伐沉重的玉娘。
长途奔逃耗尽力气,她身子愈发沉重。
“啊——”
玉娘发出一阵惨叫。
长箭射穿她右侧小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开始冒冷汗。
右腿卸了力道,她身子不稳,人重重摔在地上。
崔桢珩听见她的惨叫,回头看去,那箭矢直直穿透她的小腿,鲜血顺着腿淌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他停下脚步。
不能再逃了,只能正面迎战。
他拔出长剑,只待人来。
崔桢珩知道这些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射不中他便换成玉娘。
“你在旁边躲好,别出来。”他叮嘱道。
“好。”
玉娘撑着身子,往旁边的草垛里爬。
重心从左膝换到右膝,射穿的创口被扯到,疼得她滚出热泪,可此刻这点疼和活着比也算不得什么。
她咬着牙,一点点将自己拖到草垛深处。
不知道这一劫能否熬过,心底默默祈祷神明。
“老天爷,求求你了,让我们活下去吧,拿什么换我都愿意。”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脸上血污纵横,却看起来十分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