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怒气,大步跨出西院。衣袂和秋夜的寒风缠斗,猎猎作响。
崔桢珩脚步猛地一顿,身子发僵。
自己今夜为何这般失态?
他疾步走回紫阳轩,重重合上房门。几杯冷水灌入口,人也冷静了几分。
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上的浮雕,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归家勾结后妃祸乱朝纲,自己出言训斥,不过是为了保住侯府。
没错,本该就是如此。
她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到了年岁,寻个合适的人家嫁了便是,何须自己为此大动肝火。
回想近日种种,崔桢珩心底愧悔翻涌。自己怎么能忘了母亲和胞妹的仇恨?怎么就被她那副可怜模样蒙蔽双眼,怎么会这般心软……
一定,一定是筹备秋闱,久不出家门,才让她钻了空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放下茶盏,将腰间荷包摘下,锁进了书案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
那木匣里还装着玉娘带来的玉佩和书信。
他将锁好的木匣放在书架上,用层层叠叠的书卷掩盖住。
西院。
玉娘望着崔桢珩盛怒离去的背影,心底生了懊悔。
兄长为她请嬷嬷教习、教她周旋自保、赠她避风的披风……
关系明明已经有所缓和,都怪自己太过贪心,得了侯府的庇护,还想要奢求一份称心的姻缘。
滚烫的泪滴溢出眼眶,玉娘抬手欲拭,方才想起手里还拿着归晏送的兔子灯。
这样好看的灯,是她生平第一次收到,不过,都不重要了。
她走出屋门。
空荡的院子里站着一脸愁容的崔逢,他是最不愿看到兄妹相离的场面,见玉娘出来,他迎上前去。
玉娘双眼微红,似是刚才哭过。
“姑娘,这兔子灯是游街的时候买的吧。”崔逢敛去愁容,挤出几分笑意,“做工倒是精巧。”
“是。”她并未反驳。
崔逢轻轻叹一口气,开口道:“侯爷本应明日回府,可今日是中秋,他特地提早交卷赶了回来。”
他爬满皱纹的老眼看向玉娘,眼底带着慈爱,“侯爷已经许久,不曾与家人团聚了。”
“我老了,只盼侯府上下能安稳和睦,话说得多了,姑娘别嫌我烦。”崔逢低头苦笑,自知这番话有些僭越。
她右手攥紧兔子灯柄,竹骨骼得掌心生疼,心里的悔意更深。
“崔叔,我知道了。”
“这兔子灯只是瞧着模样好,过了中秋变成了废弃之物,您帮我扔了吧。”
她将灯柄交予崔逢,转身走回里屋。
昨夜和崔桢珩闹得不快,买来的定胜糕没能送出去。
玉娘想了想,还是提着食盒,往东院去。
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还浪费了他的好意。
东院不知何时竟多了两个守卫。
“我来给兄长送东西。”玉娘将手里的食盒拿给守卫检查。
“小姐,侯爷今日出门了,不在东院。”守卫回道。
“出门了?”
玉娘皱着眉,低声喃喃。
许是秋闱时结交了别的考生吧,她并未多想。
“既然兄长不在,辛苦你们二位待他回来时,把这盒定胜糕交给他吧。”玉娘轻咬下唇,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再帮我捎句话吧。”
“就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声音很轻,但是里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待玉娘走后不久,守卫便将食盒和那些带给了藏在紫阳轩里的崔桢珩。
他轻轻掀开食盒,里面盛着满满一盘定胜糕,糕体有些松散,一看就是昨日买的。
攥着盒盖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他神色平静,目光久久落在那盘定胜糕上。
不过是些粗浅心意,若是母亲和晏微尚在,定会做得更好。
他合上食盒:“影七,赏你了。”
靖远侯门外。
归晏在门外高声求见,可房门紧闭不见人来。
崔桢珩早就吩咐了门房,不准放人进门。
“二哥,你别费力气了。”归宁安慰起归晏,“说不定玉姐姐出门去迎崔大哥了。”
“你别忘了,今日秋闱的考生就能叫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