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在即,崔桢珩每日晨起练功,白日留在紫阳轩温书,少有闲暇。
一连考三场,每个考生要在号舍里住一整夜,文房用具、衣物穿戴皆需自备。崔逢连着几日脚不沾地,为他准备秋闱。
没了柳嬷嬷,玉娘日子松快不少。
她整日跑去绣房,侯府的绣娘技艺虽不顶尖,但是日常缝补也是不差。如今荷包香囊类的物件自是不在话下,里衣也做得有模有样。
雨夜高烧那日,玉娘清楚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间抱了一个人,那人身上的味道很淡,很熟悉,不近身细嗅,是闻不到的。
不是秋灵和九月的皂荚香,也不是府医身上的草药味。她问了九月几次,九月只说是抱的她。再问秋灵,秋灵却心虚摇头说不知,她只告知玉娘是影七帮了大忙。
玉娘知道影七确实不止一次救过自己,先前自己并无银两也无技艺,只会空手道谢。
如今自己也能绣得一两个实用的物件,她想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些什么。自知男女有别,鞋垫里衣不合礼仪,修个荷包最合适不过了,选块上好的料子,再绣上平安结,寓意出入平安。
第一次送人绣品,她绣得格外认真,白日整日都在绣房里。
这天,崔逢来绣房验收秋闱准备的衣物,却看见玉娘也在。她绣得仔细,双眼只盯着手里的绣活,崔逢站在身边许久都未发现。
“姑娘的绣艺见长啊。”不敢惊动玉娘,崔逢声量极低。
“崔叔。”
玉娘起身,崔逢摆手让她稳稳坐着。
“嗯,平安结,出入平安啊,是个好兆头。”崔逢摸摸唇下的胡须,顿了半刻,“若是绣上杏林春燕更合景。”
“不过都是姑娘的心意,想必侯爷收到自是欣喜。”
崔逢以为这是绣给崔桢珩的。
她是妹妹,兄长外出,确实要有所表示。只是这个半路来的妹妹却和兄长没有什么情谊,她自然做不到那么可心。
“崔叔,这是我给……”
“你继续做,我再去看看侯爷秋闱的物件去,这可万不能出错。”
崔逢不等玉娘说完,就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手里的针线也停了下来,忽然间也没了下针的力气。
玉娘盯着手里做了一半的荷包,有些犹豫,是给影七还是给崔桢珩?
崔叔最想看到兄妹和睦的景象,一定会提前告诉他,这个荷包必须要给他。
那影七怎么办?
罢了罢了,不过是后面再做一个新的。
玉娘微微叹气,复又拿起手中针线,补齐剩下的平安结。
手里的荷包半个下午就绣完了。
她站在东院门口,踌躇了一阵,走了进去。
已入秋,东院的竹丛没了夏日的鲜嫩,翠竹染上一层苍色,枯叶簌簌飘落,秋风卷起一地枯黄。
她许久没来过东院了,只依稀记得通往书房的路,她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想来是不在书房,她站在门外等了许久,不见人来。
落日熔金,漫天霞色一点点淡下去,暮色沉沉铺开黑夜。
夜里风大,白日的纱裙略显单薄,玉娘抱紧双臂取暖。
太晚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玉娘将要转身,一道锐利的剑锋抵在颈边,再进一寸,便能划破皮肉。
夜色沉沉,看不清来人面容。
“谁?”崔桢珩冷硬的声音响起。
“兄长,是我。”
脖颈处的剑锋泛着刺骨寒气,玉娘声音微微发颤。
“你怎么来了?”他闻言,将利剑归入剑鞘。
玉娘抚着胸口,平复片刻,才开口道:“兄长将要远行,我身无别物,只绣了个荷包,为兄长送行。”
他接过荷包,指尖摩挲平安结的纹路,针脚不算精细。但比着之前所绣“竹子”,确是大有长进。
“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是。”
玉娘提起裙摆,想要快些离开。
“等等。”
二人刚擦身而过,这两个字又让她顿住脚步。他转身走进书房,发出翻找物件的声响。
玉娘后背发凉,心中暗忖,莫不是撞破了他什么秘密,她害怕地闭上眼。
忽的肩上一沉,清润的檀香味将她周身包裹。
“夜里风大,切莫着凉。”
崔桢珩轻轻转过她背对的身子,抬手,为她系好披风。
“过两日,我要离家去,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崔叔。”
玉娘低着头,小声回道:“好。”
“回去吧。”
玉娘走的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未察觉自己已经到了西院。
她将披风脱下递给九月,走进里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但是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姑娘,这是新做的披风吗?之前怎么没见过呀。”九月收拾着披风,就要往衣橱里放。
“这是兄长的,他怕我路上冷,就给我穿了。”玉娘喝着热茶暖身回道。
九月的手一顿,那披风散落到地上,她慌忙拾起:“这披风脏了,我去洗洗。”
“洗得仔细些,过两日我还要还给兄长。”
“哎,我知道了。”
两日后,崔家一行人在府门口送崔桢珩。
崔逢是个细致的人,侯府没有主母,玉娘年幼,一切东西都由他置办,准备的物件拉了一马车。
“崔叔,不用送了,几日后我便回来了。”他不爱这种离别的场面,哪怕他已经习惯别离。
玉娘站在崔逢身后,胳膊挎着食盒,两只手紧紧扣着指甲。
一队人马休整好就要出发,崔桢珩翻身上马。
他手里的鞭子扬起,就要抽向马臀。
玉娘停了心里的纠结,她越过崔逢,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崔桢珩。
“兄长,我做了枣泥山药糕,你路上吃。”
身侧的小人,还没有马高,举着沉重的食盒,胳膊微微发抖,仰头望向马上人,一双鹿眼清明澄澈,不掺一丝杂念。
崔桢珩收回扬起的马鞭,接过食盒,勾勾唇角:“好。”
行至半路,崔府一行人下马休息。
崔桢珩打开食盒,一路颠簸,半数糕饼都碎成小块。他取出一小块放入嘴中。
入口绵密,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山药的清甜混着枣香,
“小姐的枣泥山药糕味道绝了。”影七是吃过的,“可惜侯爷您上次没口福,让我给吃了。”
确实,当时是他不要,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