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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藜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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藜杖声上了楼梯。

一层,停一停;二层,又停一停。守在阁门外的家仆想来搀扶,被他抬手屏退了。谢珩之端坐在案后,听着那笃、笃的声响一级一级近了,把摊在案上的《礼记》轻轻合起,压平卷角。

门被推开。谢严明没有穿白日的官服,一身素色直裾,外头罩着件旧长衫,手里提着一盏小风灯,另一只手握着那根三尺藜杖。灯焰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长须投下一道淡影,神色里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有连日未眠的倦。

他进门先不看她,目光扫过满架的书。

「你阿翁在时,这阁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排,一年晒两回。」他把风灯搁在门边小几上,拄着杖往里走,弯腰拾起从架上滑落的一卷《仪礼》,放回原处,书脊朝外,摆得齐齐整整,「如今乱了。第三柜的《大戴》,插到《小戴》里去了。」

谢珩之冷眼看他一本一本归置。这个动作她小时候见惯了。每年晒书,叔父都要亲自来,晒完了,背着手在架前走,抽出一本,翻两页,再塞回去,有时考她一句经注,答得好,赏一块从尚书省省中带回来的含桃。那时她以为,叔父是这满府里最爱书的人。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他爱的不是书,是书摆得齐齐整整、各安其位的模样。

「叔父夤夜登阁,是来替孙女整理书架子的。」谢珩之坐着没动。

「架子要理,人也要理。」谢严明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藜杖横在膝前,动作很慢,慢得几乎有几分慈祥,「今日东堂的话,你既然有本事听去,我便不替你省了。王相公许的三桩,你听见了;我应下的那一桩,你也听见了。今夜我来,只跟你说怎么个管束法。」

她不说话,等他讲。

「自今夜起,东园落锁,你还住这经阁,书随便你读,饭食照旧例,短了什么,只管开单子。」他的尾音照旧慢悠悠往上一挑,与在吏部考功司念一份寻常考状没有二致,「只是外客不见,讲堂不登,片纸不出园。你昨日带回来的那些抄稿、讲注,明日一早交我带走。琰琬幼时读过的《女诫》,我也叫人找出来了,她明日过来陪你,姑姊俩说说话。」

「东园拨两个老成婆子随侍,一个管针线,一个管汤药,出入还用你当年的牌子,只在牌上换一道火印,开得经库、小厨两处。」他顿了顿,「你放心,葛家那个民女、缝征衣的断指妇人、太学里跟着起哄的诸生,名册我不要。你这阁上,我也不搜。」

谢珩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这不是体恤,是交易的另一半。王氏要的是她闭嘴,不是几百个无名之人的命;真把名册搜出来,反倒坐实了「聚众」二字,他这个做叔父的,也难收场。他连施恩,都施得这样算计分明。

「下月初九。」谢珩之接道。

谢严明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她从何处听来的日子,只点了点头:「下月初九,纳采。庚帖、婚书,族里重备。王澹那孩子温厚,腿上的疾是胎里带的,不碍事。你过了门,是王家长孙的正室,舅姑百年之后,中馈、宗族,都由你做主。珩之,这不是绝路,这是你阿翁在时,就替你看好的路。」

「路是好路。」她缓缓道,「只可惜是别人抬着走的,脚落不落得了地,由不得我。」

谢严明的手指在藜杖上停了一停。

「你要落地,我问你,落到哪里去。」他的声音仍旧不高,「登太学,被人当堂封门?写状纸,叫满朝参你一个荧惑士族?还是学那个姓褚的庶女,一条白绫,一卷芦席,埋进城南的乱葬岗?珩之,你眼里看见的是讲堂底下几百张脸,我眼里看见的,是陈郡谢氏三百一十七口。玄郎在汉水,粮船走的是王氏点头的水道;琰琬抱着幼子在建康,等的是前线的消息;你族中十几个兄弟的铨选考状,压在吏部的架阁库里,王相公用印与不用印,是两重天。礼是什么?礼是一间屋。屋外冻死饿死的人,我看得见,你阿翁在时也看得见。可墙一旦塌了,头一个冻死的,是屋里的人。」

「叔父这间屋,」谢珩之抬眼看着他,「墙里取暖,烧的是墙外的人。」

谢严明眸光一沉。

「葛青的阿姐,守了四十九天孝,册子上没有名。北府的十七个卒,替建康挡过刀,册子上只有『无名』两个字。褚明月生在别院,死在乱葬岗,连卷宗上都只有一个『淫』字。」她一字一字,声音不重,「这些人,在叔父那三百一十七口里么?」

「不在。」

答得很快,也很坦。

「礼立尊卑,分亲疏,自有次第。」谢严明道,「我若连自家屋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旁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先有头一个幼字,才有后头的及字。这个次第,圣人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圣人书上还写着,天下为公。」

「那是三代以上的事。」谢严明的尾音第一次沉了下去,「你拿三代的尺子,量今日的屋,量出来的不是公道,是满屋的死人。」

「六君子谨于礼,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谢珩之寸步不让,「叔父只记得禹汤文武是圣人,怎么不记得圣人自己也说,那是大道既隐之后,退了一步的法子?小康是药,大同是饭。叔父把一味药供了一千年,供到今日,满屋子的人,都病着。」

「病着也轮不到一个北府武夫来喂药。」谢严明的声音陡然冷了半分,身子微微前倾,「沈瞻带兵围堂的事,王相公按下了,我不按。我今夜把话撂在这里:你从今往后,与北府的人,一刀两断。那人的刀越快,你离他越近,死得越快。他今日能为你按刀,明日就能为他自己的野心,把你谢女儒三个字,写到他的檄文上去。」

「沈瞻不是这样的人。」

「你认识他几日。」谢严明冷笑,「为叔在吏部看人看了二十年。寒门武人,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上来,心里要真没有那点东西,他活不到今日。珩之,门阀是吃人的兽,可武人一旦得志,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你选谁做同道不好,偏选一个握兵的。」

阁中静了。灯花爆了一记,噼啪一声。

谢珩之垂下眼,看着他膝上那根藜杖。杖身油亮,是二十年家法摩挲出来的光。

「叔父还记得我那位大堂姊么。」她忽然换了话头。

谢严明没有应声。

「嫡亲的侄女,嫁给皇室的那位叔翁。三日柴房,回来不到一年,人就没了,族谱上说是病。」她的目光仍落在藜杖上,「她殁的那年冬天,叔父一个人在书房里,砸了一夜的墙。第二日仆妇进去,三面粉壁都是血印子,书案掀翻在地。阖府都说,尚书公痛惜亡侄,失了仪度。」

藜杖在他膝上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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