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邵也觉得奇了怪了,这老道眼睛倒是毒得很,姐姐袖子里藏了把好剑,竟都能看得出来。
老道神色平常:“姑娘既然想问与此剑有关的事,自然要借它一用。放心,贫道稍后自会原物奉还。”
魏薇道:“不错,是与这把剑有关。”说完,她将剑递了过去。
那老道有些吃力地举起剑来,念念有词,随即把剑刃探入水中。
瓷碗里的水面微晃,水下的剑影也跟着断成两截。待那截剑锋沉入水里,老道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阿邵忍不住问:“老爷爷,你怎么了?”
老道盯着碗里的水看了许久,才终于将剑拿出来擦了擦,还给魏薇:“怪了,老夫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凶的卦象。”
魏薇语气很平静:“怎么个凶法?”
老道把水随意往地上一倒,慢慢开口:“姑娘从前,可曾遭过极其凶险之事?”
阿邵在旁边立刻点头:“那当然,多着呢。”
老道沉吟道:“照这卦象来看,姑娘原本不该还在人世……”
魏薇静静站着,连帷帽垂下的纱幔纹丝不动。
“可偏有一线机缘,让姑娘侥幸活了下来。”
阿邵皱眉道:“既然活下来了,那不是好事吗?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老道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人大难不死,是顺水冲到了岸边;而姑娘却是……”
城门外暮色渐浓,几只晚归的飞鸟掠过高处,很快没入昏暗的天际,发出几声怪叫。
老道把瓷碗收起来:“对姑娘而言,来途已断,归途亦尽,就好比一叶舟漂在河心,从前往后,皆无定数。”
阿邵听得眉头紧皱:“那该怎么办?”
老道笑了笑:“既然无岸可寻,那便不要上岸,顺着水走就是了。”
阿邵下意识看了魏薇一眼。魏薇却轻声问道:“若我一定要渡河呢?”
老道叹了口气:“姑娘本可随水而行,安稳度日,又何必要横生变数,非去寻一处本就不存在的岸?”
说完,他撇了魏薇一眼:“贫道已经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
他咳嗽一声:“姑娘若是愿意赏两个茶钱……”
魏薇看向阿邵,他从怀里摸出些铜板递给老道。
老道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两下,颇为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然后低头开始收拾摊上的东西。
“道长,我还有一个问题。”魏薇突然开口。
“姑娘,你的事我已经答完了,不要贪多多问,天机不可泄露。”
“我不是问我自己。”魏薇指了指他摆在地上的葫芦,“我是想问,道长为什么这么喜欢葫芦?”
老道来了几分兴致:“不妨猜猜?”
阿邵已经随手拿起一只葫芦,在掌心抛了两下:“我猜,是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葫芦,又偏偏特别喜欢,所以长大以后就到处收,还专门晒干了留着。”
他把葫芦递到魏薇眼前:“姐姐你看,这上面还写了字呢。”
老道笑了笑,拿起一个布兜,把葫芦都装进布兜里:“的确。贫道幼时家贫,葫芦也好,旁的东西也罢,都不是想要便能有的。”
他说着,将阿邵手里的葫芦也拿过去,一并塞进布兜,头也不抬地问:“姑娘觉得呢?”
晚风吹起魏薇脸上的纱幔,她站在夜色中,整个人看起来扑朔迷离。
魏薇说:“大约道士和我一样,也是个无岸之人,身边有个葫芦漂在水上,总好过两手空空。”
老道的手微微一顿,笑道:“姑娘果然聪慧。”
阿邵在一旁似乎听懂了,连忙说:“照这么说,这葫芦能保佑人,那快把你的葫芦送姐姐一个”
老道把葫芦都装在包裹里,随手往肩上一扛,笑眯眯地说:“这葫芦对姑娘没什么用。若姑娘真需要什么东西,不妨找面镜子。”
阿邵疑惑:“镜子?镜子还能防身吗?”
“镜子不能护身。”老道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拖长了音道,“只是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啊。”
他正要扛着那一兜葫芦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魏薇一眼:
“姑娘往后……若遇见什么人,切记,莫要把假意,当作真心。”
然后他摆摆手,仰天笑道:“不算了,不算了。今日算这一个便够累的了,再算两个,贫道怕是头都要晕了。”
魏薇想了一会儿,还想说些什么,抬起头看,那老道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
走在路上,阿邵时不时偷偷看魏薇一眼。
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道:“姐姐,别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多半就是个骗子,谁没遇上点不顺心的事?他说的那些话,往谁身上套都能对上几分。”
魏薇刚开始还附和几句,渐渐地阿邵说什么魏薇都没什么反应,只顾低头走路,似乎在想什么事。
阿邵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关切地问:“魏姐姐,你怎么了?”
魏薇这才抬起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我在想,常远王世子过几日就要回京,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今日你我都在,不妨……趁世子还没回来,再去一趟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