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好不容易从熙春馆脱身后,已经过了酉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一身粗布褐衣,头戴帷帽,沿着城南街一路穿过,直奔城门口而去。
过了酉时,街边的铺子陆续掌起灯来,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裹着炊饼的香气迎面拂来,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酒肆里锅铲翻炒的声音。
魏薇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干煸糍粑鱼的味道,还有些焦了。
想不到大熙也有做这个菜的。她咽了咽口水,但脚下步伐不停,继续低头疾走。
转眼到了南城门附近,这里车来车往,颇为热闹。附近还停着不少车马,看样子都是准备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它们之中……到底哪一辆,是陆允的车?
正想着,前面一个挑着扁担的行人经过摊位时,不慎碰倒了摆在边上的一只大葫芦。那葫芦往旁边一歪,又撞上几只小葫芦,顿时骨碌碌滚了一地。摊后的老道发出一声怪叫:“哎呀,我的葫芦!”
一只小葫芦正好滚到魏薇脚边,她差点一脚踩上去,下意识顿住脚步,弯腰把葫芦捡起来递给这个老道。
他衣着褴褛,穿着一身青灰道袍,皱巴巴的样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隐约还带着一股怪味。魏薇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住鼻子,另一只手把葫芦递了过去。
老道接到葫芦高兴得很,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用袖子仔细擦了两下。
魏薇转过身,继续在人群里寻找陆允的踪迹。
陆允用的是假路引,出城必定经过乔装,也不知道他会打扮成什么模样。正想着,身后的老道悠悠道:“姑娘既然等的人还没来,不妨让老夫替你算上一卦,看看那人究竟在何处。”
魏薇隔着帷帽瞥了他一眼,并不理睬。
老道也不恼,只取了一瓢水倒进面前的敞口瓷碗里,又把方才魏薇捡起来的那只葫芦丢了进去。
葫芦掉入水中,很快又浮起来,晃悠悠在水里转了几下,老道笑道:“姑娘若真是在寻人,不妨往附近与酒有关的地方找找。”
魏薇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身便走。帷帽垂下的纱幔,如轻雾一般,随着她的步伐微微起伏,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陆允一贯谨慎持重,就算乔装成商人,多半也是皮货商、粮商之类,怎么可能扮成酒商?魏薇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始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最后停在一个卖柿饼的摊子旁重新琢磨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道:“魏姐姐!”
是阿邵的声音。
魏薇回过头,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阿邵正从车辕上跳下来,而赶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那人看见魏薇,神色一顿,随即下车朝她行了一礼:“姑娘。”
魏薇辨认了片刻,方才出声:“陆副尉。”
果然是一辆运酒的马车,魏薇不知为何,心里沉了一下。
陆允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眼看就要关城门了,臣还以为姑娘今日不会来了。”
阿邵一条腿勾在车辕上,整个人倒挂在车辕上,插嘴道:“就是啊,魏姐姐要是再不来,陆哥可就真要走了。”
陆允沉声道:“不得无礼。”
阿邵翻了个跟头,从车辕上跳下来:“你是不知道,我姐姐这些日子有多忙,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
魏薇头上帷帽的纱幔遮住了她的面庞,只听见她轻声答道:“我这些日子是有些麻烦,但我想着,总得出来送送陆副尉。”
阿邵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我都跟陆哥说了,魏姐姐忙得很,她要是没来,我送一样的,他非要等,别说,还真让他等到了。”
陆允没有理他,只对魏薇道:“旁的倒也不敢劳烦姑娘。只是有一样东西,想亲手交给姑娘。”
魏薇有些疑惑:“什么东西?”
陆允转身从车上取下一柄剑,递到她面前:“姑娘可认得此物?”
魏薇一只手微微拉开帷帽纱幔的一角,目光落到剑上,神情一怔。
陆允手上的,正是一把男子的佩剑,剑身上着以青纹,剑柄略有磨损,似乎有些年头了。但看得出来剑的主人爱惜此物,时时擦拭,此剑依旧锋利如初。
陆允低声道:“殿下的东西没有几件了,所幸微臣找到了殿下的剑。”
“臣想过许久,这把剑交给谁都不合适。如今这世上,也没有谁比姑娘更有资格拿着它。”
魏薇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接过剑,轻声说:“好。”
“你放心回南楚,大熙这边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允神色认真地说:“好在大理寺很快就要换人接管,姑娘可以试着找找机会。不过千万记得量力而行,有事便尽管联系旧部,不过十天八天的功夫,臣就能带人赶到,姑娘一定不要逞强。”
魏薇看了一眼天色:“好,时候不早了,你也动身吧,我看着你出城。”
阿邵也从马车上翻下来,说:“陆大哥保重!下回来之前记得传信,我去接你。”
陆允点点头,又看了魏薇一眼。他眼底露出一丝心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翻身坐上车前,一抖缰绳,马车缓缓起步,就像寻常的贩酒马车一样,载着几个酒缸摇摇晃晃地往城门口驶去。
魏薇看着马车出了城门,确认并无差错,才和阿邵一道往回走。
*
两人才走没多远,身后忽然又传来方才那老道的声音:“姑娘,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魏薇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老道。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面前大大小小好几排形态各异的葫芦。
老道却像是早已知道答案,笑着摸了摸胡须:“姑娘与贫道今日有缘,不妨让贫道再替姑娘好好算上一卦。”
方才那一句“酒”,确实被他说中了。魏薇心想,此人或许有些本事,索性走到摊前:“那你便算吧。”
阿邵也跟着蹲到一旁,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老道又重新舀了一瓢清水注入瓷碗。
魏薇以为他又要拿葫芦,结果,老道径直问:“还请姑娘把袖下的东西借贫道一用。”
魏薇神情一滞,把右手里的剑藏进袖子几分,问:“你要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