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声音依旧镇定而平静,“当年蜀国灭国之后,有一支败军冒充开明王子带领蜀国旧部深入群山,建有瓯雒国。多年来,瓯雒国在蜀地缓缓渗透,深得民心。大王要一统六国,也要防着后院起火。”
瓯雒国,真是个新鲜的词。嬴政凤眼微眯,想看杜氏还能说些什么。
“嬴鸠,是大王亲女,若以嬴鸠为蜀侯,不仅易得蜀地民心,更可替大王南下攻打瓯雒,为大王扫平后顾之忧。”杜氏再叩。
“你们蜀国还在时,岷江洪水年年泛滥,田地尽毁,蜀民流离失所,又信奉巫术,拿童男童女祭江,民不聊生。我秦国设立蜀郡后,遣秦人入蜀,修建都江堰,根除岷江千年水患。又遣人在蜀地教授农学耕种,向蜀地人发放种子,农具,只收少少农税,生养民息。如果说我秦国这样依旧换不来蜀郡人心,那寡人不如把蜀郡屠了,再将我老秦人迁往蜀郡,一样可以收复蜀郡民心。”嬴政冷眼含笑,什么蜀郡民心,他可以不要,他只要丰饶的蜀郡土地就好了。
“大王!”杜氏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慌乱,“妾,妾还知道蜀国藏金之地,愿献于大王,以换嬴鸠日后军功封侯!”
嬴政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杜氏。秦灭蜀国之后将蜀国犁了好几遍,地里的老鼠洞有多少都清清楚楚,却未见一块金靛。他们也逼问过开明王室,酷刑之下也未有收获。现在一个被蜀郡进贡来的美人说她知道蜀国藏金之地,简直荒唐。
“蜀国藏金之地,你是如何得知的?”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欣喜,只有威压。
“蜀国先太子,是妾的曾祖。蜀国藏金之处实则是上古蜀国先王祭祀之处,历来只有蜀王及太子一脉得知具体位置,现太子一脉只余我与嬴鸠二人。”杜氏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笑话!”嬴政反驳,“国之祭祀,仪观甚伟,俎豆罗列,钟鼓振扬,怎么可能只有蜀王和太子一脉得知地点?祭祀时的三牲、礼器难道要蜀王和太子自己扛过去?”
“蜀国信奉蚕丛始祖,太子一脉生下长子后,需回古蜀先王祭祀之处将长子祭天,以求始祖庇佑蜀国。祭祀时不需三牲、礼器,只需太子长子之血肉。”杜氏解释道。
嬴政被惊得回不过神来,他知道蜀国蛮夷,但是没人告诉他能蛮夷到拿太子长子祭天。难怪蜀国最后被他们秦国灭了,拿百姓祭江,拿王族祭天,不灭国简直天理难容。
“李信何在?”嬴政大喊一声。一青年小卒推开殿门,远远应答,“末将在!”
“带一支信得过的精壮宫卫,护送杜氏回蜀郡,与蜀郡守殷宏汇合,让他亲自带队,带亲兵护卫,由杜氏引路,寻古蜀藏金。”嬴政下令。
“诺。”李信领命,上前搀扶起杜氏一起离去。
李信和杜氏走后,嬴政坐在堂上,看着大殿里跪成一团,哭得瑟瑟发抖的嬴鸠。这种感觉很奇妙,你知道她与你血浓于水,但又升不起一点对她的怜悯之情。
“自你出生,寡人对你不闻不问,可曾恨寡人?”嬴政中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案几,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不恨。”嬴鸠说。
嬴政也不知道自己是愿意信还是不信,但是突然间对嬴鸠的兴趣跌到了谷底,他不想再见到她,召来赵高,把嬴鸠送往芈王后处。
正值深夜,秦宫里树影重重,凉意透骨。赵高看了眼天空中高挂的满月,一边遣小寺人去王后宫里报信,一边遣人去杜氏母女寝宫拿厚衣服来给嬴鸠披上。五岁的嬴鸠被赵高抱在怀里,一步步往王后宫殿走去。
“赵令,”嬴鸠把头埋进赵高的胸膛,“我娘还能回来吗?”
“公主放心,杜长使必平安归来。”赵高认真回道。
芈王后披着斗篷带着一众寺人宫婢候在宫门口,一见到赵高就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闹的?”芈王后从赵高怀里接过嬴鸠,映着灯笼一照,发现嬴鸠下巴上还带着血迹,心下一惊:“大王和杜氏闹归闹,大晚上把杜氏遣归蜀郡也就算了,怎么还伤着孩子了呢?”
赵高不敢细说,只说大王屏退左右,和杜氏关起门闹的,谁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再召他的时候公主已经伤了。
芈八子招呼着宫婢拿温水帕子金创药,映着昏暗的灯笼仔细打量嬴鸠的伤势,“也不知道大公主是伤到了哪里,面上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芈王后推了芈八子一下,“就你多嘴,留疤又如何?我看谁敢挑我秦国公主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