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看她在旁边,还在睡,呼吸匀的,眉头松的。
他看她一会儿,偏了偏头,起身,给她把被子掖好,出门。
大祭司站在院子里。
“少主。入秋了。男子上山,采药,打猎。她在寨子里,让她做些活。”
他看大祭司,偏了偏头。
“她做活,做多少算多少。”
没等大祭司接话,他走了。
回屋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他走过去,坐她旁边。
“入秋了,我要上山采药打猎。你在寨子里做活,做多少算多少,别累着。”
她看他,说:“你在山上注意安全。”
“嗯。”
“别碰蛇。”
“我不怕。”
她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颧骨,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他缩了一下,没躲。
“你傻。你不怕,可你会疼,它会咬人。”
他看她,偏了偏头。
“我不怕。”
她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很轻。
“好,你不怕。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去做活。分活的老妇人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你,中原人,今天挑水。把水缸装满。”
她看那个水缸,很大,很深。
她从来没挑过水,她是现代人,扁担怎么用她都不知道。她拿起扁担看了看,两头有钩,钩上挂桶。
她试着挂上,弯腰,扁担上肩,站起来,站不稳,扁担歪了,桶撞在她腿上,疼。她咬牙,站直。
去井边打水,她不会打,桶扔下去浮着,拽绳子上来半桶,再扔再拽还是半桶。她把桶按到水底,按到底,水满了,拽不动,太重,她拽,她拽,她拽上来,桶满了,喘着气擦了把汗,把桶挂上扁担,上肩。
走山路。她走两步桶晃水洒,走两步桶晃水洒。下山的路窄,碎石多,她一脚踩滑,整个人往前栽,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两桶水砸在地上,桶摔散了,水全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趴在地上喘,手掌破了皮渗出血,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看那两桶水,全没了。
她没哭。站起来,膝盖疼,手掌疼,捡起摔坏的桶,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重新拿桶,重新去井边,重新打水。这次她小心了,慢慢走,可肩膀开始疼,扁担压在上面越来越重。她换肩,从右肩换到左肩,左肩疼,再换回来,右肩更疼了。
她咬着牙走到寨子口,两桶水还剩大半桶。倒进水缸,水缸很深很大,水倒进去刚盖住底。
她看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去了。
下山,打水,挑上来。肩膀疼,她不管。走山路又滑了一下,水洒了小半桶。她稳住,继续走。来回跑了六趟。天快黑的时候,水缸装满了。
她站在水缸边,肩膀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手掌也疼,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她看那缸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坐床上脱衣服,肩膀肿了,红红的,摸上去烫。碰了一下疼得缩手。她没哭,拿布用凉水浸湿敷在肩膀上,弄完穿好衣服躺下。
他回来了。
进屋看她。她坐起来,笑了,很轻。
“你回来了。”
“嗯。”
他看她,偏了偏头。脸白的,头发乱的,嘴唇干的。
“你干什么了?”
“挑水。”
“挑水?”
“对,把水缸装满。”
他看她一会儿,走过去坐她旁边,伸手抱她。手臂绕过去,碰到她的肩。
她僵了一下,躲了,很快,很轻,往后缩了一下。但他感觉到了。
“你躲了。”
“我没躲。”
“你躲了。”
“我没。”
他看她一会儿,伸手又碰她肩膀。她缩,又躲,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你受伤了?”
“没有。”
“你躲了,你疼。”
“我不疼。”
“你骗人。”
她看他一会儿,笑了,苦笑。
“没骗你。”
“你受伤了。”
“没有。”
他看她。脸白的,眼睛红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衣角,紧的。他伸手去拉她的衣服。
“你别。”她按住领口缩,躲,“你别碰。”
“我看。”
“不用,你别碰我。”
他看她手按着领口不肯松,手指攥得紧的,眼睛湿的红亮的,脸色白瘦犟的。
他生气了。
“你松手。”
“不松。”
“你受伤了,你还不让我看。”
“我没受伤。”
“你骗人!”
他声音大了。他很少大声,现在他大声,灰蓝色的眼睛缩了,瞳孔细了,像蛇。
她愣住,看他眼睛缩了,瞳孔细了,生气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眼泪掉下来,没出声,一滴一滴的,咬着嘴唇。
他看她哭,愣了,偏了偏头,看她眼泪掉下来咬着嘴唇没出声。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来,抱紧。
“你别哭。”
她哭出声了,抱着他哭。
“我挑水,我不会挑,我挑不好,我摔了,我洒了,我肩膀疼,我手也疼,我膝盖也疼,我跑了好多趟,我跑了一天,我跑满了,我肩膀肿了,我疼。”
她抱着他哭,她说了,终于说了。
他抱着她,抱紧,偏了偏头,看她哭,看她肩膀,看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