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洞里半个月了。
她数着日子。每天醒来。看洞口的光。灰蓝色的。天亮。她数。一天。两天。三天。数到今天。十五天。
这段时间。每天早上。他坐在洞口。她站在他身后。他的头发。黑的。长的。顺的。她拢起来。拢到脑后。手指穿过他的发。从指缝里滑下去。她摸到子玄手里的那根银簪。插进他的发髻。斜斜的。蝴蝶在脑后。
他不动。以前她碰他头发。他僵。现在不僵了。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她束。束完。她退后一步。看他。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记住了。
那天早上。她给他束完发。坐下来。
她开口了。
“怎么下山?”
他看她。偏了偏头。
“下山。”
“对。下山。怎么走。”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要走。”
她愣住。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在这半个月了。”
“嗯。”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
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然后他说。
“你可以。”
她看着他。
“什么。”
“你可以一直待在这。”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在说笑。”
他看她。偏了偏头。
“说笑。”
“对。我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开口了。又停了。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因为这不是我的地方。”
他偏了偏头。
“你的地方在哪。”
“在山外面。在很远的地方。我有家。我有我妈。我有我的生活。”
他看着她。
“你在这。也可以有。”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不习惯。”
他看她。
“什么不习惯。”
“蛇。虫。鼠。蚁。山里。林子。水。什么都没有。我生病了怎么办。我受伤了怎么办。我——”
她停了。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我不属于这。”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蛇。青的。赤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要走。”
“对。”
“下山。”
“对。”
“我送你。”
她愣住。
“你送我?”
“嗯。”
“你知道路?”
他看她。偏了偏头。
“不知道。”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没下过山。”
“没有。”
“那你送我。”
“我去找路。”
她愣住。
“什么。”
“你先在这。我去找路。找到了。送你下山。”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他。
“你要去找路。”
“嗯。”
“一个人。”
“嗯。”
“山里。有蛇。有狼。有虎。”
“嗯。”
“你一个人。”
他看她。
“嗯。”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下过山。他不知道路。他要去找。他一个人。去山里。找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就为了送她下山。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送我。”
他看她。
“你要走。”
“对。”
“我送你。”
“就因为这个。”
“嗯。”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你怕蛇。”
她愣住。
“你怕黑。怕狼。怕虎。怕虫。怕鼠。怕蚁。你一个人。走不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走了。巫咸国呢。”
“它在这。”
“你的蛇呢。”
“跟我。”
“你走了。你爹的魂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