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在石壁边。两条蛇盘在她两侧。他站在她面前。
过了一会儿。那些魂退了。散了。走了。她没看见。但她觉得不那么冷了。后脖子不凉了。呼吸顺了。
她慢慢松开他的袖子。低头看。青蛇盘在她脚边。赤蛇盘在她另一边。都安安静静的。不凶了。
她咽了一下口水。看着他。
“你……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看她。
“你是谁?”
他又看她。不懂。她为什么又问。他说过了。她忘了?
“子玄。”
“子玄。”她重复了一遍。“姓什么?”
“姓子。”
“姓子?”她皱眉。“什么姓?”
他不说话。看着她。不懂她为什么皱眉。子。就是子。他叫子玄。他姓子。他爹也姓子。有什么不对?
“你说你是什么少主?”
“巫咸国少主。”
她愣住。
“什么国?”
“巫咸国。”
“巫咸国?”她声音变了。高了一点。“你说巫咸国?”
他点头。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巫咸国……”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脑子里在转。飞快地转。
巫咸国。她记得。山海经。她读过。大学的时候。图书馆。她借过一本。图多。字少。她翻过。她记得有一页。画着人。右手一条蛇。左手一条蛇。旁边写着“巫咸国”。
她记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巫咸国在登葆山。”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山海经那个巫咸国?”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
“山海经。”
“对。山海经。”她说。“你没听过?”
他摇头。
“山海经是什么?”
她看着他。他不懂。他真不懂。他看着她的样子。像在听一个他不认识的词。
“山海经是一本书。”她说。“里面写了很多国。很多山。很多神。巫咸国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她。听。
“书里写巫咸国的人。”她说。“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青蛇。赤蛇。都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她。
“书里还写。”她说。“巫咸国在登葆山。采药往来。百药爰在。”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知道巫咸国。”
“我知道。”她说。“我在书里看的。”
“书。”
“对。书。”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了偏头。不懂。书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没看过书。他不识字。
他只知道巫咸国。他住在这里。他爹住在这里。巫咸国就是这里。这里就是巫咸国。书是什么。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坐直了。
登葆山。
她抬头。看洞口外面。盐泉。山。灰蒙蒙的。看不见边。
登葆山在哪。
她记得。她查过。她大学写论文的时候查过。登葆山在现在的重庆。或者四川。巴蜀一带。长江三峡附近。宝源山。也叫登葆山。产盐。古时候有个巫咸国。后来灭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巴蜀。
她在巴蜀。她在重庆。或者四川。长江三峡。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呼吸快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在哪。她在巴蜀。她在长江三峡。她在巫咸国。她在山海经里。她在一个已经灭了的国里。
她看着他。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是书里的人。”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不懂。
“书。”
“对。书。”她说。“山海经。你在这本书里。巫咸国在这本书里。登葆山在这本书里。全是书里的。全是古人。全是几千年前的。”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不懂。书。古人。几千年。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他叫子玄。他姓子。他是巫咸国少主。蛇在他腕上。爹传的。他住在这里。盐泉在这。山在这。他在这。从出生起。他在这。
“你是书里的古人。”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懂吗?”她问。“你是书里写的。你不是真的。你是古人。几千年前的古人。你早就死了。你不该在这。”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我没死。”他说。“我在这。”
她愣住了。
“我不是书里的。”他说。“我是子玄。”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但你……”
“我在这。”他说。“巫咸国在这。盐泉在这。蛇在这。我在这。爹说。巫咸国在。我就在。巫咸国不在。我还在。”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也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说他是书里的。他说他不是。她说他是古人。他说他在这。她说他死了。他说他没死。
她看着他。看着他腕上的蛇。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的山洞。看着他身后的盐泉。
他真的在这。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魂的冷。是另一种冷。她坐在一个山洞里。一个活人。一个古人。一个书里的人。一个她大学论文里写过、早已灭亡的国里的少主。他在她面前。活的。喘气的。看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