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烟沉沉,男人沉闷吃痛的声音刺耳异常,如长的指甲用力刮着宫墙那般令秦知愿听得心烦意乱。伸手想要拨开雾障瞧个真切,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周遭变得静默,他睁着眼却漆黑一片,双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凝在下巴迟迟不落,他心下狐疑,抬手去摸,触感黏稠不会是眼泪,移至鼻下嗅到浅浅腥甜。
他霎时头皮发麻控制不住惊惧大喊,却只听到比乌鸦叫还难听的呜咽声,紧接着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昏死过去。
所幸,当下只是梦境。
熹微晨光自窗纱成束透进屋内,并不刺目,反令秦知愿生出一种置身于云雾幻境的迷朦,不真切,如泡影。
五更惊梦,他没再阖眼,死尸般躺在榻上,还是困倦,却睡不着。
人前很多时候,他一派风轻云淡演得无人不服,连他自己都赞叹。
就这么想着,直至兆勤来敲门,秦知愿懒懒的声音飘出去。
别来烦我。
耗着磨着,终于求来些许稀罕的睡意,他准备好迎接回笼觉,闻得一阵脚步匆匆。
门倒是比预料中开得快,兆勤一看秦知愿糊锅底一样的脸色,立马后撤五米远,于院前大声道:“爷,非属下之过,你说过有客来访即时上报,是......”
“兆勤。”秦知愿指着他,淡道:“长长脑子,去吧,先应付着,我过会来。”
大清早的能有什么客?他猜是章未冉,因她不懂礼数。
还真是。
前院栽满松柏,棠虞一身荷色衫裙被她穿出板正如松之感,她双手交握揣着,默默于院中站立良久,神情沉静地目视前方,就像一尊石像,与院景浑然一体,只有来往的丫头和家丁向她行礼时才会动一动,微笑回应。
兆棉来时,险些以为她老僧入定了。
“章小姐,这边请。”
棠虞看了看眼前这位比自己高上半头的女子,周身萦绕淡淡英姿,如同话本里女将军入世来。
“章小姐?”
“啊,好的。”棠虞回神。
一路走着,越临近内院,空气中的香味就越浓重。
抬头就见一棵参天树,长势极好,摇曳的树叶挟来清甜的风,有些像炒过火的黄糖。棠虞眼神陡然一黯,她认得这树。
“你在看什么?”
秦知愿的声音。
棠虞一步踏过门槛,几米外他端坐在石桌边,除却眉宇间些许倦感,面容依旧,她垂眼,朝他行礼,答:“连香。”
他顺着她适才目光往上看,笑道:“章小姐是个识货的,连香可不多见,来,过来坐。”
他对面有一杯早已斟好的温茶,她坐下。
可用过早膳了?他问。
她点点头。
“你来得这样早,我当是还没吃呢,也不知你好甜口还是咸口,就让人多备了些,岂料你竟饱肚了。”
早吗?已至隅中,再过会就是晌午了。棠虞不解,才想莫不是他贪眠叫她搅了清梦,心中不爽?可他表情真切,笑容亲和,全然不若寻常笑面虎那样眼底冷意难消。
她无法下定论,只得先捧起茶抿了一口,苦涩胜过以往,嘴角不由小呲了一下,小声说:“对不起,打扰了。“
秦知愿听到了。
“未冉?”
棠虞下意识瞪了下眼睛,听他接着道:“章小姐?总感觉前者显得亲昵,后者又太生疏,毕竟你我也算有一分奇缘,你说是也不是?”
他一顿,“不如我就叫你小章吧,小章小章,折衷适宜,你当如何?”
她能如何,只得赞许,甚好。
“那么小章,还未到黄昏,你来所为何事,同我讲讲。”
棠虞默然半晌,再开口就又是重复的三个字,对不起,语气讷讷,原来是那张名帖她找不见了。
秦知愿并未细究,只说没了就再拿,然他转念,当即面露难色,“其实……我料定你寻他并非善事,而黄一梦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的,若出岔子,你是我请来的,我该如何向你家人交代?你没想过让你表哥帮你嚒,找个黄一梦,对他来说同样轻而易举呀。”
我要乐意麻烦他,还自己费这劲做甚?棠虞心中暗道,脸上倒还是克制得很好,顺着他话茬称是,直言问他:“王爷,你直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呐?”
她一介老百姓能帮一王府主人做何事?那自然是她唯一的长处了。
“这样吧,我要你和兆勤小试一场,仅切磋,点到即止。”
她却问起那什么策。
“群青策。”他了然补全。
“对。”她顿了顿,“文隽应当在其列吧?”
“这个。”他思忖片刻,“我大雍至今出过八位水天境,小文将军是最年轻的一位。”
她喜滋滋道:“好,我比,我比。”
倏忽间,秦知愿感觉到他的算盘掉了颗珠子。
他还没说怎么比,在哪比,就见眼前人化作一道幻影飞窜了出去。
廊上候着的兆勤和兆棉同时反方向分隔开,但棠虞之极速比二者快上刚刚好的一瞬。她双脚点水,以掌为攻,一记劈向兆勤右锁骨,他岔步下滑避过转而扫堂腿,她借势后倾退至院中,转攻为守。
兆勤果然追上,棠虞疾步攀跃自梁而上,高房瓦砖,她稳当定点,回身握拳正正接下他一掌,掌风凌厉,拳力如钟,两人俱向后弹出几米方才顿脚,眼神相接,皆不知是否继续,因适才对招,已可算作平手。
“我不让下死手,可也没让你们过家家呀。”
底下秦知愿昂首喊,语气不甚满意。
棠虞被他弄得云里雾里,兀自思索时,五枚飞镖鬼魅般刺空,她猛地回神,火急火燎滚圈后躲,耳边一丝碎发还是无法逃离被斩断下落。
“抱......”第二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兆勤只见眼前一道与日光交叠的黑影直指双目,再将将划过耳垂,好像已经触碰到,又好像是太过炙热的刀风所带来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