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多久?”
“至多半月吧。”
北郊的大路尘土飞扬,人烟阒然,散落的人家篱笆高筑,只有两道不一致的马蹄声慢慢回响在山野。
从钟府出来,文隽手里多了一壶钟元期送的地莓酒,他要来这座无名的山丘,她没有问缘由。
原来他明日就要启程往岘州,参与点兵,五万士兵重划分,必不得闲。
时值日哺,热潮势颓。
阳光被树荫切割成细碎的斑点洒落在二人身上,棠虞依然慢半拍,她的视线钉在文隽后背,那些光斑在他衣衫上跃动,比活人还活泼。
好像越靠近山顶,他就越沉默,是错觉吗?她不确定,他话多否,本来就没个定数。
直到只差一个拐路。
我们走上去吧,他说。
将马拴在粗树旁,二人一前一后慢步登顶,这座景色平平的山丘唯一的特点是草木出奇繁盛,而棠虞眼前这一处平缓土地铺满了青石板,没有多余的杂草,让她惊愕的是却不是上下如此差异。
她的目光从正中那一方墓碑缓缓移至他挺得笔直的身影,说不出一个字。
“三房缘缘,年二十九自缢于京郊深山。”——这寥寥数字记载于仁怀谷泛了黄的族谱第一百八十六页顶,被一横红墨划上,棠虞记得很清楚,因为章未冉的名字就添在这一页最底下。
文隽跪地嗑了三个闷声头,起身将地莓酒尽数倾倒,打湿了碑身。他始终是平静的,回头看到棠虞,神情依旧无恙。
他叫她:“你杵那做甚?”
她抬眼,他招了招手,却向她走来。她怔仲瞧着他,忽地大梦初醒般朝墓碑重重鞠了一躬,文隽三步并一步把她掰直,皱眉道:“好了,怎么跟傻了似的。”
她认同地点点头,立马又摇得像拨浪鼓。
“吓着了不是。”文隽声音放得柔和些许,拉起她一只手,凉得若冰窖取出,他道:“是我母亲,别怕。”
“我知道,我不怕。”她慢吞吞开口:“我这身衣裳不合适吧……”
他没松手,带着她向外走。
“无妨,她生前就喜欢这些亮色。”
“我与你说过吧,只有寒衣时才能上祭奠礼,所以今日来只是提前送中元的酒,那会我人肯定在岘州,赶不及的,你看,我不也还戴着红绳吗?”
“反正就是不合适。”棠虞没被说服,抽出手去解马绳。
回程路上,二人角色仿佛对调,这回换做文隽落后,他随意闲聊,问晚饭想吃什么?她说有什么吃什么。
问落日余晖好看么?她说放晴的每个黄昏都一个样。
戏台被拆得七零八落,文隽眯着眼瞧她随微风摇曳的发梢,语气认真道:“你今天属驴么?”
她果然扭头怒视他,“我哪天都属虎!”
他驱马上前并排,“没见过那么犟的虎。”
“是吗,你不是早说了,我是个坏脾气的。”
“我何时.....”,文隽顿住,倏地明白了她层层叠加的不悦出处,笑道:“对外人称的谦辞而已,你还当真了,气大伤身知不知道。”
倒怪她小气?棠虞一个深呼吸,一瞬却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
一眼望去田野无际,麦子已经褪下翠绿,介于完全金黄前的过渡色,风吹麦浪阵阵,渐渐的能听到风划过的沙沙声。
棠虞暗叫不好,文隽就说道:“得快些了,估计要落雨。”
老天爷翻脸之快,顷刻云间一道惊雷,山雨欲招来。
二人正要鞭绳策马,听得前方不远处一声闷响,略像山石崩落,然而不是。
自田坎与山路交接处手脚并用爬上来一个人,头戴草帽,背着竹篓,步履蹒跚以至行进艰难,将将站稳走出半米又瘫软摔地。
草帽滑下,隐约是苍老面廓。
棠虞稍一犹豫才下了马,文隽便也跟着一起,他拉一拉她的小臂,示意让她到他身后。
他将老人搀扶起来,后者连连颤声道谢,待看清他二人面容衣着,奇道:“你们打城中来的哩?”
“是的,老人家,你还能走吗?家在哪?”文隽问。
老人遥指向东南:“那片松林后就是哩,不碍事,我能走的,大后生,谢谢你啊!”
老人话音落,出脚就是摇摇欲坠。
算了,文隽又将他扶住,说: “我们送你回家。”
乡郊的路除了官家规划的大道,其余大多都是人踩出来的,并不宽阔,
棠虞想了个法子,把高壮马的缰绳捆紧在矮脚马的尾巴上,她一手就能牵两匹马,走在最后头。
路上得知老人是这附近的农户,有一亩麦田。今日归家时见天要落雨,而家中出门前晒的黄豆荚还没收,黄豆可沾不得水,他便抄近道想快些,只是那处泥土松动,他踩陷时脚踝应是扭伤了。
“阿翁,家里就你一人吗?才忙到入夜。”棠虞忍不住问。
“我家老婆子腿断哩,只能躺着,哪干得了事,我上午到城里卖米糕,收摊都快晌午了,可不要忙到天黑嘛,倒是还有我孙仔仔,不过这阵他书院事多,有时他去了过夜才回来哩。”
唉,棠虞不说话了,文隽接过话头去:“书院啊,那确实,最近很忙。”
说话间,松林尽头至,黑瓦黄墙,橙黄暖光,袅袅烟气自烟囱排放。
木门却是大开着的,院落是普通人家的格局,面积窄小,前院北向客室,东西两侧厢房。跨进门坎,不见黄豆,老人神情疑惑,片刻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月儿,你在家哩?”
“在的。”一个灰衣男子从灶房撩帘而出,他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拿了支木铲,想是听到老人的声音就立刻就来见。
“......未冉?”
“邱先生?”
四目相对,同样诧异,好巧。
邱听月登时回身搁下木铲,换成一副朴素但干净的茶具。
客室里文隽帮扶老人小心坐定,老人要留二人用饭,见一盏茉莉茶放在方桌上,他摆手说不必,这就走了。
邱听月表情微妙一僵,放下正要再倒一杯的茶盏,一只手却伸过来拿起那杯满上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