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母亲的呼唤越来越近了。
一同而来的还有温柔打趣声:“早说让你多陪陪孩子你偏不听,这下是真生气不理我们了。”
东方璟举起双手连喊冤枉:“最近忙着收尾呢,等过了这段时间就有空闲了——我到时候给你们娘俩赔罪行不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期盼已久声音就在身后,东方月白却迟迟没有作声。
陌生少年温和笑意一直挂于唇边,淡化许多她锋芒毕露面容所带来攻击性。
那双星子般眼底深处满是冷漠,望向她时冰川却正一寸寸融化,眸光柔和得仿佛自己是什么世间难寻珍宝。
她们从前见过吗?
东方月白困惑歪头。
很早就记事的孩子绞尽脑汁也没有寻找到能与眼前人对应上身影。
心底忽然有些说不出难过。
“你认识我,可是我没有记住你。”
指尖一点点抚平她眉上忧愁,东方遥很无奈叹了声气,“不要总是把一切都放在自己身上啊,怎么从小就这样了呢?”
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以后的路还远着呢,开心一点小朋友。”
她扯出一个笑脸,逗弄那个对她害羞笑的小孩,“我真的要走了哦?”
东方月白嗯一声,贴面亲了亲那张被风吹凉脸颊,“你还会回来找我的,对吧?”
“你是我交到的第二个朋友。”
第一个好朋友君珏在对东方遥笑,“这孩子性格是有一点点孤僻,让阁下见笑了。”
她捧脸憧憬未来:“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旁支——既然月白很喜欢你,以后来和我一起带孩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以后得你俩一起带我。
东方遥笑而不语,轻轻回以眼前稚嫩孩子一个温柔轻吻。
“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或许并不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来到你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记不住这短暂光景也没关系,忘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记忆也没关系。
我会在未来等你。
“东方月白……我会在未来等你。”
脸颊还残留有馈赠而来温度。
东方遥站起身,静静注视那道小巧身影慢慢融入夜色,小跑到寻她已久的母亲们身旁。
金色蝴蝶已离她远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人一丝一毫所存在痕迹,东方遥才收回视线于夜色里离开。
君珏走前使唤了两个官员去招待客人,自己则穿梭于偌大宫廷里,绕过夜幕下往来忙碌礼仪臣子,向最华美中心殿堂走去。
途中路过自观星台走下国师,对方落地长发受池水沾湿。
伫立凝望良久,最后烦恼皱眉干脆挥剑斩断大半。
寒光闪过,君珏夸张啊一声自皇甫嵩身边经过,“大人终于有空闲打理仪容仪表了?”
面容冷若冰霜之人说话也是一板一眼,“陛下大婚在即,我作为国师自当得体现身,为帝后献上诚挚祝福。”
君珏定定看她一眼,后退几步害怕皇甫嵩会提剑砍自己,但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开口询问这位长伴陛下最久的老人——
“宫中都流言说大人对陛下忠诚举世无双,对于陛下立神官为后一事,大人怎么看?”
皇甫嵩掀起眼皮,月色朦胧里面容如莲似冰似笑非笑,颇有几分她所忠之人神韵。
“亲王殿下不要觉得自己有几分神似吾主,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果然急了。
成功惹恼国师的人将身一躲,从她挥剑缝隙里迅速逃之夭夭。
走之前还不忘嬉皮笑脸朝她挥挥手:“实在想哭的话,可以来别宫找我擦眼泪哦~”
剑柄击在那逃窜之人背后,君珏惨叫一声吸引来附近巡逻卫兵注意。
令人头皮发麻冷漠嗓音穿透夜色,凉凉落于两人耳边。
“明日大婚,皇甫卿与君珏倒是比我还有兴致?”
皇甫嵩转身手扶于右肩,低垂头颅向殿前晃动火光里走出身影一礼,“向陛下问安。”
余光瞥见那道一同出现身影时,眼睫向下垂落更低,“……祝王后安好。”
落羽扬手示意她不用多礼,转而向君珏招招手。
大型犬一样生物雀跃着扑过来,临近落羽身旁时后脖颈被皇姐扼住,轻松丢去一边。
君启异常嫌弃拿干净手帕仔细擦拭接触过君珏的手指,“在外面鬼混一天,脏成什么样了都。”
君珏有被短暂伤害到。
奈何早就习惯喜怒无常皇姐,对于这人各种古怪逆鳞早已见怪不怪。
区区洁癖而已,和别的致命怒点相比都不算什么。
“我是帮你爱卿们带小孩,让她们专心为皇姐效力。”
君珏这几年胆子也大了起来,放在以往她是绝对不敢在皇帝陛下面前嘻嘻哈哈。
现在身边有新出现的保护伞守护,她性子也愈发跳脱。
按落羽的话来说,这叫释放天性。
“不要对小孩子这么凶啊。”
挽住君启手臂的人笑起来时华美矜贵面容格外好看,让有幸一睹美人芳容之人恨不能将一切美好献上。
“小孩?”
君启扫不敢抬头看她的君珏一眼,话语淡淡,“你很喜欢这样闹腾的孩子?”
“我喜欢像你的孩子。”
落羽满是期许凝视那双冷漠凤眼,“最好眼睛和你一样漂亮,像星星一样会发光。”
每每听王后去夸赞陛下哪里哪里好看,君珏都忍不住事后对镜子自照。
她知道自己体内有些许来自君澜陛下血脉,面容五官多多少少会同逝去那人有些相似。
这也导致君启每每看见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都是说不出来厌烦。
厌恶旁人,更厌恶自己。
君珏第一次见落羽时,天使一样自雪白羽毛里降临圣女异常大胆,敢直接擅闯帝王仪仗去直视那双无情杀伐眼眸。
纱幔垂下两人交流了些什么仪仗后方君珏不得而知。
她只知晓自此以后,冷寂宫廷多了道来自宫外身影。
这个人没有被第一时间处死君珏是很意外的。
温水煮青蛙一般,最初见到想方设法来到自己面前的身影时君启只会叫人丢回去。
可伴随次数越来越多,等所有人意识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能常驻宫廷。
君珏与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圣女碰面过几次。
短暂几次会面,她已不忍这样鲜活美丽生灵会凋零于君启手中。
她记得某一次相遇,自己开玩笑般对落羽说过:“如果你哪天彻底惹怒皇姐,可以试着来找我求助哦。”
我会帮你的,落羽。
哪怕代价是失去君启所给予的一切。
彼时落羽有短暂怔愣,片刻后黑鸦睫毛垂下,眼眸深处荡漾开一圈圈温柔涟漪。
她向君珏缓缓扬起手,左手无名指处戒指闪烁璀璨光芒。
即使是在深得不能再深夜色里,那黑白交错光华也是如此夺目。
“陛下她,在向我求爱呢。”
……
………
君珏再也不必担心这个人的安危。
她的地位,会比任何人都稳固。
意识自回忆里归于现实。
落羽戴有戒指的左手与身旁人十指紧扣,掩藏于宽大袖摆下。
君启垂下手掌不经意间落于腹部,目光少见柔和许多。
玄鸟红珠般落于唇边红痣微微上扬,颔首骄矜偏过头。
“如果是和你的话,也不是不行……”
身旁人笑弯起眉眼,紧盯住她话语促狭:“在说什么?声音太小我没有听见哦。”
君珏赶紧很识相拉住皇甫嵩离开这个散发恋爱气息的地方,走出老远才受不了搓搓手臂。
“爱情的力量真是太可怕、太恐怖了——我以为皇姐绝对不可能有那种语气!”
还没有正式成婚居然都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要孩子了吗?
“是很可怕。”
夜风将一切往天边吹散,皇甫嵩仰头沐浴星光,散乱发丝下的年轻脸孔少见有几分烦绪。
“爱会带来新生,也是将一切推入万丈深渊的罪恶之果……”
她记得数年前孤傲王座上仇恨身影,恨意浓烈到铺天盖地足以毁灭整个世界。
到如今已过去多少年了?
八年,十年?
仇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反而会对真正的爱与阳光格外敏感。
新生力量逐渐修复过往伤痕,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再去过观星台。
她甚至愿意尝试放下仇恨,赦免神官们所继承罪恶——一切的一切,就为了那名为“爱”的飘忽不定存在吗?
皇甫嵩不得不承认从前活在阴影中的塞西莉娅确实正向光明方向发展。
甚至不止是塞西莉娅,自从那名为落羽的圣女出现王座上帝王也在逐渐改变。
她坚持的、仇恨的,过往所不甘一切都如浸泡于水中花蕊,温柔乡中花瓣受泉水滋养逐渐透明,直至完全消散。
若世界能以此继续行进便好了。
皇甫嵩偶尔也忍不住生出这样的妄想。
可作为天之眸所选定见证者,没有谁会比她更清楚也更相信天赋神血所带来命运的不可抗力。
命运是无法改变、无法逆转的。
作为继承曾经名为黛华的教皇天赋之人,君启必定会因为天赋透支过度而生命凋亡而死。
再多的幸福也只是黄粱一梦徒增苦恼,再多的希望也只是昙花一现将带来更多绝望。
皇甫嵩阻止不了深陷爱河意志动摇之人。
扪心自问,若遭受这漫长争端折磨的人是自己,换作是她也未必能在日复一日仇恨痛苦里,舍得放弃那出现新生。
即使明知道那是飞蛾扑火,注定会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