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槿茂没答。老韩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不问。就一句，有些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看着办。"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贺槿茂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格子，想，不用十五。

八月十六，一天都不多，一天都不少。

其实花是八点半下的单。从风寄简家出来，他在楼下停车场里坐了十分钟，把购物车里躺了两个月的订单点了结算。备注栏里，那五个字他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半个小时。

最后他想，就这样吧。

加急配送，当晚送达。

有些话，写在卡片上可以，当面说，他还做不到。

晚上十点，风寄简家的门铃响了。

风寄简正在调一个转场，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抱着巨大花束的快递员，花束大得把人的脸都挡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门铃声震亮了，暖黄的光落在那捧花上，花瓣的边缘像镀了一层金。

"风先生吗？您的花。"

"我的？"风寄简懵了，"我没订花啊。"

"收件人是您，"快递员把花递过来，"麻烦签收。"

那是一大捧向日葵。

三十三朵，每一朵都开得金灿灿的，花盘比拳头还大，用牛皮纸包着，扎着深棕色的麻绳。风寄简抱着那捧花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向日葵的香气是一种很淡的、晒过太阳的草木味，混着牛皮纸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奖杯、证书、粉丝寄来的成箱的礼物，可没有哪一样，像这捧花一样，让他站在自家门口，半天迈不动腿。

花束中间插着一张卡片。

他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把卡片抽出来。卡片上就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你比花重要。"

没有落款。

不需要落款。

风寄简站在玄关，抱着那捧向日葵，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花，金灿灿的，像捧着一小把太阳。

声控灯灭了又亮——是贺槿茂回来了。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肩膀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看见风寄简抱着花站在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风寄简说，"会诊这么快？"

"改线上了，"贺槿茂面不改色，"怎么不进去？"

"等你，"风寄简跟在他后面进门，"贺槿茂，这花……"

"外卖送错了，"贺槿茂说，"我给退回去。"

"你敢！"风寄简把花抱得更紧了，像一只护食的猫，"送我的就是我的！"

贺槿茂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就收好。"

"卡片也是送错的？"

"……"

"卡片上写着'你比花重要'，"风寄简绕到他面前，把卡片举起来，眼睛亮得惊人，"贺槿茂，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你比花重要？"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

"字面意思，"他说，"花会谢，你不会。"

说完，他绕过风寄简，进了厨房，倒水，喝掉，洗杯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背影镇定得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在手上，因为他的手在抖。

风寄简抱着花站在客厅里，好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贺槿茂走后，风寄简把整个客厅都插满了向日葵。

花瓶不够用，他翻出了所有的容器：炖汤用的大砂锅插了八朵，保温壶插了三朵，连装过香菇牛肉酱的空罐子都洗干净插了一朵。窗台上、茶几上、电视柜上、冰箱顶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花盘，整个客厅像搬进来一小片向日葵田。

插完最后一朵，他退后一步，站在客厅中间，被三十三朵向日葵包围着。每一朵花都朝着灯的方向，金灿灿的，热热闹闹的，把这个一向简单的客厅照得暖意融融。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三十三。"

第二天他把照片发给了常姐看。常姐端详了半天，问："谁送的？"

"不告诉你。"

"那位？"

"嗯。"

常姐啧啧了两声："三十三朵向日葵。风老师，你知道三十三朵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自己查去，"常姐把手机还给他，笑得意味深长，"查完别来跟我哭。"

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哥，你这客厅，跟花店似的。"

"花店怎么了，"风寄简得意，"我这叫生活的仪式感。"

"得，"大刘说，"等那位下次送玫瑰，你是不是要把阳台改成玫瑰园？"

风寄简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送玫瑰？"

大刘和常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周一晚上，贺槿茂下早班，拎着菜过来吃饭——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菜他买，饭风寄简做，碗一人洗一半。一进门，他就被这片金色的海洋震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插花了，"风寄简踩在凳子上，正往冰箱顶上调整最后一朵的角度，"好看吗？"

"……好看。"

"废话，"风寄简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三十三朵，一朵都不能浪费。"

贺槿茂站在客厅中间，被三十三朵向日葵包围着。灯光落在花盘上，花盘的影子落在他肩上。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说。

"嗯。"

"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

贺槿茂的心跳漏了一拍。

向日葵的花语，他在订花的页面上看过。那个页面上写着：沉默的爱，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冲着这行字下的单。

"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风寄简笑，"回头查查。"

他没查。他其实早就查过了。两年前他做过一期向日葵题材的甜品视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那句花语，当时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沉默的爱。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两个都知道花语的人，站在满客厅的向日葵中间，谁都没有说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风寄简把最大的一朵花挪到了餐桌中间，两个人就着一捧金黄，吃了一顿三菜一汤。吃到一半，贺槿茂忽然说："花挺经放的。"

"那是，"风寄简得意洋洋，"我查了养护方法，斜剪根，浅水养，勤换水。保证比你上回养的那盆绿萝活得久。"

"绿萝是被你浇死的。"

"那是意外！"

"你一天浇三回。"

"我那不是怕它渴吗……"

两个人就着一盆死去的绿萝拌了半天嘴，拌到最后都笑了。窗外，五月的风吹进来，吹得满屋子的花盘轻轻晃。

十点半，贺槿茂起身告辞。风寄简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哎。"

"嗯？"

"花，"风寄简踢了踢鞋柜，眼睛看着别处，"谢了。"

贺槿茂在玄关站了一秒。

"不谢，"他说，"你比花重要。"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背影镇定，步伐从容，只有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风寄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笑了好一会儿。

那句卡片上的话，被当面又说了一遍。

一遍比一遍烫。

贺槿茂回到自己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卡片是昨天下午重新下单时写的。五个字，折腾了半个小时。

最后他想，就这样吧。

你比花重要。

等八月十六，等那个铁盒子打开，等他把攒了十年的话说出来，到那时候，这句话就有了完整的下文：

你比花重要。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重要。

那些向日葵，风寄简养了很久。

他严格执行查来的养护方法：斜剪根、浅水养、勤换水、远离暖气。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换水，晚上回家第一件事是看看花盘有没有蔫。三十三朵花，在他手里硬是多开了一个星期。

大刘来家里对脚本，看见他蹲在茶几前一朵一朵地检查花盘，忍不住说："哥，粉丝送你一车礼物，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那能一样吗，"风寄简头也不抬，"这是花。"

"礼物不是东西？"

"礼物是东西，"风寄简说，"花不是。"

大刘没听懂。他不需要懂。

第二天早上，两位妈妈先后收到了点心。

苏晚晴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笑："寄简，绿豆酥好吃！你张姨尝了一块，非要配方，我没给。"

"给她干嘛，"风寄简说，"她给了配方也做不出来。"

"臭小子，狂的。"苏晚晴笑骂完，忽然压低了声音，"儿子，妈问你个事。"

"您说。"

"槿茂昨天送的花，"苏晚晴斟酌着，"他……也给你送了什么没有？"

风寄简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片金灿灿的花田。

"没有，"他说，"他凭什么给我送。"

"也是，"苏晚晴的声音听不出信没信，"那妈挂了，红枣糕给你爸留了两块，剩下的妈都吃了。"

"您慢点吃，都是糖。"

"知道知道，"苏晚晴说，"比你爸还啰嗦。"

挂了电话，风寄简看着客厅里那三十三朵向日葵，忽然觉得他妈妈那句"也给你送了什么没有"，问得意味深长。

大人们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又好像，都在等他们自己开口。

花谢之前，风寄简把最大的一朵摘下来，夹在厚厚的菜谱里压平，做成了干花。又把散落的花瓣收起来，晒在阳台上，晒干了装进一个小玻璃罐，摆在书架最上面一层。

那张卡片，他收得更仔细。

他把卡片夹进了相册里，夹在他和贺槿茂小学一年级的合影那一页。照片里两个小孩穿着一样的校服，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卡片插在照片后面，刚好露出一角。

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相册，忽然觉得，这本相册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三岁那年的合影，七岁的奖状，初中的运动会照片，高中毕业的年级大合照，还有现在这张卡片。

一年一年，一件事一件事，全都攒在这里。

他合上相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那个日子到了，这本相册，他也想带去。

带去老槐树下，让十年前的那个人看看，这十年，我们没有走散。

一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