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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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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个周日,母亲节。

这个节日,贺槿茂是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准备的。

准确地说,是提前了一个星期零三天。起因是那天查房,12床的老爷子收到女儿送来的一束花,老爷子把花放在床头,逢人就说是女儿送的,说了整整一个上午。贺槿茂看着那束花,忽然意识到母亲节快到了。

他从来没有送过花。

医学生不流行送花,当了医生更不流行。他给别人送过的东西屈指可数:伞、药、值夜班时的热饭,全都是实用的。花这种东西,不顶吃不顶喝,他以前觉得是浪费。

但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搜索"母亲节送什么花"。

搜索结果第一条:康乃馨,花语是母爱、感恩。

他又搜:"怎么给母亲送花显得不突兀。"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没一条有用的。他想了想,退出搜索,点开小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母亲节给你妈送什么?"打完,盯着看了三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问不出口。

最后他决定自己研究。周三晚上,风寄简叫他过去吃饭——卤了一锅牛腱子,说是新配方,要找人试。吃完饭,风寄简去阳台接电话,是品牌方谈合作的,一谈就是半个钟头。贺槿茂把笔记本电脑搬上餐桌,趁着这个空当,一口气打开了十几个花店网站,一家一家地比:产地、花材、配送、保鲜。

他做了一张Excel表格,横向是花店,纵向是指标,权重加权,综合评分。

选评分最高的那家,下单。

整个过程,严谨得像在制定手术方案。风寄简打完电话回来,看见餐桌上那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花店网站的页面,开得密密麻麻全是标签。

"大晚上的,"风寄简凑过去,"研究什么呢?"

贺槿茂的手速极快,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看文献。"

"文献?"风寄简狐疑地看着那个被合上的电脑,"文献有粉色的?"

"……吃你的水果去。"

"哦。"风寄简端着果盘回沙发,走了两步又回头,"贺槿茂。"

"嗯?"

"你耳朵红了。"

贺槿茂坐在餐桌前没动。等那个人转过身去,他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一张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还红着的脸。

页面上是购物车:康乃馨两束,一束粉,一束红。

他给两家母亲都订了花。粉的那束给许慧兰,红的那束给苏晚晴。订花的时候他对着备注栏研究了十分钟,最后写上去的卡片内容简洁得像医嘱:

"妈,母亲节快乐。注意身体。——槿茂"

给苏晚晴的那张多想了五分钟:

"阿姨,母亲节快乐。谢谢您做的糖醋排骨。——槿茂"

下单,付款,一气呵成。做完这些,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这个页面他存了很久了。购物车里躺着一样东西,已经躺了快两个月,一直没结算。

向日葵。一大捧,三十三朵。

备注栏是空的。他盯着那个空栏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还没到日子。他对自己说。

向日葵是什么时候加进购物车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是两个月前的某个深夜,他下了夜班,开车路过城西,看见那栋旧居民楼六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风寄简说过,钥匙在门口消防栓后面的铁盒里,"万一哪天我猝死在家里,你负责收尸"。他当时骂了句胡说八道,钥匙却一直没还。

那天他用那把钥匙开了门。风寄简趴在茶几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剪了一半的视频定格在一锅咕嘟冒泡的汤上。

他给人盖毯子的时候,风寄简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向阳的,得种在向阳的地方……"

第二天他问,你梦见什么了?风寄简说梦见小时候,乡下外婆家有一大片向日葵,他总想摘一朵,外婆不让,说向日葵要向着太阳才活得好,摘下来就蔫了。

他当时没说话,回到房间,就搜了向日葵。

页面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三十三朵向日葵放进了购物车。三十三朵,取"三生三世"的意思——页面是这么写的,他觉得很俗,但还是选了这个数字。

因为那会儿他想的是,二十七年都过来了,三生三世也不算长。

可是他一直没下单。他在等一个日子,一个配得上这捧花的日子。

母亲节那天,两束花先后送到了江州。

许慧兰收到花的时候正在阳台晾衣服,快递员敲门,她开门一看,愣了半天。粉色的康乃馨,包着浅灰的雾面纸,卡片端端正正地插在花束中间。

她捧着花进屋,贺云山从报纸后头探出头:"谁送的?"

"还能有谁。"许慧兰把卡片递给他看。

贺云山看完,扶了扶老花镜,评价道:"嗯,像他。"

"什么叫像他?"

"字少,"贺云山说,"心多。"

许慧兰把那束花找了个最好的花瓶插起来,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拍了十几张照片,挑了九张发朋友圈,配文:儿子送的。三个字,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

发完,她又拍了张花的特写,单独发给儿子,后面跟了一句:"花好看。妈等着你带更大的惊喜回来。"

贺槿茂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妈这句话,意有所指。过年那顿饭之后,他妈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有没有情况",都被他挡了回去。这一次,这句话里的"惊喜"两个字,分明是在点他。

他最后回了两个字:"会的。"

江州那头,许慧兰捧着手机,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贺云山看。贺云山看完,扶了扶老花镜,说:"这就算是应下来了。"

"应下来什么了?"

"他自己心里有数,"贺云山说,"这孩子,从小到大,应下来的事,没有一件落空过。"

不到半小时,点赞评论刷了屏。秦姐评论:贺医生可以啊。小陆评论:师母好幸福。马师傅评论:好!

对门,苏晚晴的红康乃馨也到了。风远航看着妻子抱着花在客厅里转圈,酸溜溜地说:"我去年给你买的围巾,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那能一样吗?"苏晚晴白他一眼,"那是你买的,这是槿茂买的。"

"槿茂买的怎么了?"

"槿茂是别人家的儿子,"苏晚晴把花摆在电视柜上,左看右看,"别人家的儿子,年年记得我。你呢?"

风远航:"……"

他决定不跟老婆讲道理,转身去厨房热菜,一边热一边嘀咕:"那小子,收买人心倒是有一套。"

母亲节当天,风寄简也没闲着。

他上午就开了直播,做的是"给妈妈的菜"专题,一道当归乌鸡汤,一道木瓜炖雪蛤,一道清炒芦笋虾仁,都是适合妈妈们的温补菜色。直播间涌进来八十多万人,弹幕齐刷刷地刷"祝妈妈们节日快乐"。

"这汤啊,得炖够火候,"他一边撇浮沫一边说,"跟我妈学做饭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味道就对了。"

弹幕有人问:"风哥的妈妈做菜也很好吃吗?"

"好吃,"风寄简笑,"我妈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二。"

"那天下第一呢?"

风寄简顿了一下,没答,低头继续撇浮沫。

天下第一的那道糖醋排骨,他现在做给谁吃,谁就是天下第一。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露馅了。

下午,他给两位妈妈各寄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红枣糕和绿豆酥,顺丰冷链,第二天早上就能到。寄完点心,他算了算时间,开始准备晚饭——贺槿茂今天难得不值夜班,说好了过来吃饭。

晚饭他做了四个菜。一道清蒸鲈鱼,一道干煸豆角,一道糖醋排骨,外加一个丝瓜蛋汤。糖醋排骨是压轴的,收汁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酱汁,想起直播里那句"天下第二",自己都笑了。

六点半,门铃响了。贺槿茂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白大褂换成了常服,头发上还带着医院洗手液的薄荷味。

"洗手吃饭。"风寄简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

贺槿茂洗完手出来,看见桌上那盘排骨,脚步顿了顿。排骨切得寸许见方,酱汁红亮,撒了白芝麻,是七分咸、十分好的那个味道——从小到大,只有这个人的糖醋排骨,是咸口压甜口的。他妈做的是甜口,许慧兰做的也是甜口,全世界只有风寄简,记得他不爱吃太甜。

"今天什么日子,"贺槿茂拉开椅子坐下,"做排骨?"

"母亲节,"风寄简盛汤,"陪不了两位妈,陪你。"

"我又不是妈。"

"你管得比妈还宽,"风寄简把汤碗推过去,"吃吧,妈。"

贺槿茂抄起筷子作势要敲他,被他笑着躲开。两个人一人一碗汤,先碰了碰碗沿——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不碰杯,碰碗。

晚上八点,两家的视频通话准时开始。每周日的家庭视频是固定节目,两边四个人,加上手机里两个孩子,六个人隔着屏幕聊天。今天贺槿茂在风寄简这儿吃饭,两个人就挤在一个镜头里。

"槿茂,"许慧兰把镜头对准那束康乃馨,"花收到了,好看。"

"嗯,"贺槿茂在屏幕这头说,"喜欢就好。"

"喜欢,"许慧兰说,"就是破费了。"

"不破费。"

苏晚晴也把自己的花举到镜头前:"槿茂,阿姨这束也好看!阿姨跟你讲,你风叔都吃醋了。"

风远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视频里,风寄简凑到镜头前,看看这束,又看看那束,忽然不干了。

"哎,"他说,"我的呢?"

屏幕内外安静了一秒。

"你的什么?"贺槿茂问。

"花啊,"风寄简理直气壮,"母亲节,两位妈妈一人一束,那我呢?"

"你过什么母亲节。"

"我怎么不能过?"风寄简振振有词,"我以后也是要当……也是要过节的。再说了,我给两位妈妈做了那么多顿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不配有一束花?"

许慧兰在屏幕那头笑:"寄简说得对,该给。"

苏晚晴也笑:"就是,我们寄简配的。"

贺槿茂看着他,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快得抓不住。

"你不缺花,"他说。

"我缺,"风寄简说,"我特别缺。"

"缺什么。"

"缺人送。"

这句话一出,两边的大人都笑了,笑完又各自品出点别的味道来,笑声就收敛了些。苏晚晴看了看屏幕里的儿子,又看了看儿子身边的贺槿茂,什么都没说。

视频挂断之后,两个人把碗筷收拾了。九点半,贺槿茂忽然接了个"电话",说是医院有个急诊会诊,得过去一趟。

"周日晚上会诊?"风寄简擦着灶台,"你们医院也太不做人了。"

"没办法,"贺槿茂换鞋,动作自然得滴水不漏,"你先睡,别等我……我是说,别熬太晚。"

"知道了。"

门关上了。风寄简回房间剪片子去了。那句"缺人送",他说的时候没心没肺,说完自己倒是愣了一下,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专心干活。

他不知道的是,贺槿茂根本没去什么会诊。

他开车去了医院,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把下个月的排班表整理了三遍。老韩值夜班,巡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老贺?你今天不是休吗?"

"来查点资料。"

老韩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排班表,密密麻麻的格子。

"查资料,"老韩重复了一遍,"查排班表?"

"嗯。"

"你大晚上跑来医院,查排班表,"老韩往门框上一靠,"贺槿茂,你不对劲。你这几天都不对劲。说吧,出什么事了?"

"没事。"

"跟人吵架了?"

"没有。"

"那是躲人呢?"老韩一语中的。

贺槿茂的手停在键盘上。

老韩乐了:"还真让我猜着了。躲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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