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卫去找生死未卜的杨禾时,长安朝中也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温开死谏之后,武皇帝命人全力救治,二张几番哭诉也没使得皇帝将罪于他。
同时对于百官上言要从重处罚二张一事,武皇帝也没驳斥,只是下令让内卫将失地流民保护起来。
一时之间,呈僵持之态。
就在多方博弈时,内卫中人在武功县发现杨禾用尽,并于二月二十三日将人送回皇城。
小云本在馆驿中保护流民,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回内卫府。见活生生的到杨禾的,她又簌簌落泪。
可心中疑惑太多,她想问杨禾为何安排那场假死,想知道佛塔倒塌时究竟发生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小云就发觉情况有异。
杨禾虽在看她,可那双眼睛却没有情绪,像一潭被搅浑的水,雾蒙蒙一片。
“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小云上前握住她的手,想让人放松些。
“佛塔倒塌的时候不小心被砸了一下,有些看不清,不要紧。”杨禾放下兵器,握着小云的手神情柔和不少。
“这还不要紧,来人,去传太医!”
“不,不用。只是脑中有血瘀,慢慢化开就好了。刚开始是一片漆黑,现在已经能看出你的身影。温开怎么样?下狱了吗?侵占良田一事可有解决?路上我问小雷,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温大人没有下狱。”小云想与她说实情,可一想到她头部受伤,已经双目不清,不能再雪上加霜,便道:“侵占良田一事还没有定论,陛下让百姓迁移到别县,温大人不赞同,情急之下他说出二张谋逆一事。陛下以为温大人诬陷大臣,令其回府思过。”
杨禾看不清小云说话的神情,并未起疑,而是望向被自己绑回来的三人,“我在秦州追查多日,找到同二张来往的吐蕃人和几封说要罢手的信件,还带回知晓内情的赵矩,陛下只要见到他们,就不会对温开的话有所怀疑。”
“赵矩没死?”小云看向倒在地上蓬头垢面的人,努力看清他的脸,可又担心:“赵矩不是诬陷二张谋逆么?若是被陛下知道,恐怕会有疑心。”
杨禾微微摇头,“不会。他是知道二张的动作,却找不到证据,所以才想伪造。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只是来说出详情。温开此前特意叮嘱要我和陛下要实话实说。想来以陛下英明神武,应该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人同我一起去紫宸殿。”
“姐姐满脸脏污,还是先换身衣裳再去,以免在陛下面前失仪。”想到前几日温开穿常服入内且血溅紫宸殿,小云赶忙提议。
“也好,这三人你且好好照看,等我收拾一番再去回禀陛下。”杨禾说完,绕过想要扶自己的小云,笑道:“这座皇城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更何况现在只是有些模糊不清,不用担心。”她说完,摸摸小云的脸才离去。
谁知当她在房中换衣时,两名不速之客紧随而至。
白黎对其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将注意力落在她戴着银白面具的脸上。看只看那双眼睛确实不如以前有神,她嘴角一扬,“我听他们说杨影司从秦州归来,伤了眼睛,不知严重与否?”
“小伤而已,多谢挂心。我还有事,你们自便。”杨禾不想多说,拿起作为证据的往来书信就要出门。
“杨影司真是忠心可鉴,连查案都能豁得出去。”黑曜挡在门口,带着玩味儿的口气,“听说在护国寺时,你和温大人为找出凶手曾佯装欢好?”
杨禾发觉她们目的不善,哪怕眼中有雾,可还是看向黑曜,“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前日我去核查口供,从嫌犯处听闻些情况,觉得杨影司和温大人似乎不只是演戏。我很好奇,杨影司怎能如此狠心,即使一晌贪欢,可温大人如今生死一线,也该问问...”
杨禾侧着头,将耳朵朝着两人方向,不解发问:“生死一线?什么意思?”
白黎见人脸色大变,冲看热闹黑曜摇摇头,才将情况告知,“五日前温大人以金簪刺颈,拼死谏言。虽然救治及时,可到现在也没醒,御医说撑不过七日,如今还有两天…”
话音刚落,杨禾瞬间向外跑去。
黑曜没好气地瞪白黎,“要你来好心。”
“不是好心,是我想看看她生气之后会是什么光景。她对朝局之事本就一知半解,如今温开生死不明,若她失去理智,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更有助力。”
“失去理智?你说她和那个温大人...不太可能吧...”
“到底是不是真的,等等就知道了。”
随着两人从杨禾住处离开,朝阳从太极宫东侧升起。
朝堂之上,百官依旧劝诫陛下处理二张,皇帝却说要等人醒后再议。
可温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杨禾虽然有些看不清,可却知道这次他不是刻意让自己着急。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心跳也极其缓慢,甚至偶有停顿。
她坐在床边,望着面前的四个御医,开口问道:“可还能活?”
“这...”御医们不知道她身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当年安金藏为证太子清白而剖腹自杀,不也救回了么?”
“安金藏当年伤在腹部,腹中肠胃虽破,尚有皮肉裹护,缝合得宜,尚可救回。可脖颈之上,血脉、气管、食道交错,比腹部凶险十倍。我等实在不敢断言。”
“也是。”杨禾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感叹一句,“就是在战场,只要被箭矢刺伤脖颈定是必死无疑,是我痴心。”
她伸手摸摸温开的脸,指尖从他眉心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伤口之上。
等再回到皇宫时,朝局初散。
杨禾逆着人流,迎着朝阳,去往紫宸殿。
对于“死而复生”这件事,皇帝并不吃惊。
让天子感到惊讶的是,她居然真的带回二张谋逆的证据。
“此次秦州之行,你功劳卓著。现将证据移交白黎黑曜核查,你先安心养病。等大理寺卿温开醒来后再一并惩处。”武皇帝看她迷离无神的双眼,没有追究她假死的原因。
杨禾没动。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向一片橙黄色的座位和皇帝,问道:“陛下会杀了他们么?”
“放肆!”上官婉儿生怕皇帝生气,忙快步走下台阶,“陛下如何处置,何须由你置喙,还不快下去。”
“等等,”武皇帝从金龙座椅上站起,嘴角噙着笑意,走到不敬之人面前,反问:“以你来看,朕应当现在就下令将他们处斩?”
杨禾冲对皇帝深深叩拜,又直起腰杆,“陛下当年,只因天官一言句李氏之女能助李唐复起,杀岭南民众几百口;后越王李贞一案,更是将李唐宗裔诛灭大半;永泰郡主等人只因二张片面之词便被斩杀。如今张易之和张昌宗里通外敌,勾连吐蕃,微臣不知陛下为何仍有迟疑?”
“记性倒是不错。”皇帝收敛笑意,托起她的下颌,令她直视自己,“你身为内卫影司,哪一桩哪一件,没有你参与?如今竟同那些官员一样恳切劝谏。朕好奇,你这般想杀他们,究竟是为百姓叫屈,还是想为温开报仇?当真以为你二人的私情,朕一无所知?”
“陛下圣明独断,洞鉴无遗。”杨禾没有回避,反而松了口气,“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解。在我死前,还请陛下告知,是否会以谋逆对二张论处。”
“此事朕当交付刑部查办。若证据确凿,自不能宽纵;可若国法不能定其罪,朕亦不能枉杀无辜。”武皇帝松开手,看向上官婉儿,正想对杨禾予以处置,只见眼前人悄悄站起。
杨禾环顾大殿四周,看向愠怒的皇帝和面色煞白的姐姐,走向大殿门。
“陛下未命,辄敢擅起?来人,与我拿下!”上官婉儿即刻命左右卫士上前阻拦。
天子之怒沉于眼底,皇帝看着杨禾的背影,忽然问道:“你要去哪?”
杨禾只停一步,声如死水,“国有奸贼,理法不能斩尽,那便由我来杀。”紫宸殿守卫还没近身,就被掀翻在地。
接着她身形一纵,掠出殿门。
上官婉儿追出两步,只见门巡逻的千牛卫已经将那道身影团团围住。她忙回身,跪在皇帝面前,“陛下,杨禾从小在掖庭宫长大,认知与常人有异...我亲自带人将她捉拿,请陛下能网开一面。”
武皇帝看上官婉儿面无血色,又看向被打倒在地却没断气的守卫,眼眸暗垂,“不必你去,传我口令,活捉杨禾者,赏百金。朕倒要看看,是她怎么个与常人有异。”
杨禾离开紫宸殿,想直接出宫去找二张,不想被千牛卫拦住。打倒第一波巡逻卫士后,紧随而来的是更多的追捕。
脚步声从四面涌来,不仅有千牛卫,还有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都在皇帝的圣召之下从各方赶来,将杨禾困在正中。
她赤手空拳,再加上视力有损,看不清具体都是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