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隔天要启程回京,当夜杨禾没有去温开房中留宿,而是去找小云。两人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她才问出心中不解。
“为什么温开对名分一事如此在意?还说回去后要祭拜天地?可就算是真的三书六礼、拜堂合卺,最后不还是送到房里去?”
“那叫周公之礼。姐夫是读书人,对这些礼节自然在意。这也能看出他爱重姐姐之心,我看比那个裴振武要强上不少。”小云一想到有个坏东西趁杨禾不谙男女之事想要投机取巧就心生怒气。
“姐夫?”杨禾不习惯这个称呼,“还是叫温大人好,听着不别扭。”
小云感觉杨禾的表现和那些只求露水情缘的男子实在太像,一下就能理解温开的心情笑道:“要是温大人听你这话,肯定又得叹气。”
“他叹气?我觉得他麻烦得紧。”杨禾回想方才温开缠着自己要确定仪式的场景,有些头疼。
“不过姐姐,你们虽然把法严和背后之人都找出来了,可回京后温大人是要写奏折将事情说清楚的,要是被陛下知道内情……”小云想到此事难免担心。
“为查案也不行么?又不是没有过先例。”杨禾侧身看小云,将人抱在怀中,“我并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我只以为这么说可行,而且这就是主要原因。”
“这有什么,咱们内卫不就是干这个的。要是让我和你一样上阵杀敌,我也做不到啊。关键不在于原因,重要的是发生在谁身上。若是我与温大人,陛下一定不会起疑,可姐姐和温大人……满朝文武谁不知温大人守身如玉,时至今日仍未娶妻。姐姐在内卫中也是古井无波,其他影司阁领或多或少都有些花头,可你却什么都没有。我要是陛下也会有所察觉。”
“听你这么说,我反而觉没有问题。之前温开为拒婚,不是有个不能人事的传言。而且当时张易之给我送男人都没有结果,应该也算是一层保障。”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陛下知道什么。”
小云想到出发时上官婉儿说的话,来秦州前杨禾本该去别的地方,可偏偏来同温开探查罪案。
“陛下圣明,能看出苗头也是情理之中。要是我因此事死了,璟元就托付给你。”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要是姐姐真因此事出什么意外,我就杀了那温开。”
杨禾看她紧张,又道:“陛下会把我们两个一起杀了的,你顶多能踹两脚他的尸体,啊,要是陛下将我二人剁成肉泥,你连尸体也踹不到。”
“那不如我现在就把人杀了算了,等回京我再给姐姐找更好的。”小云假意起身,又被人按下。
“这是我自己选的,不怕。温开也不蠢,一定有应对之策。倒是你,先前来秦州的目的瞒着我,如今还有什么花头,还能找到更好的?”
“何止是我,影司阁领大家都出去寻乐,出任务时讨好别人,等在别处当然也得有人来奉承奉承我。”
杨禾不知内卫府还有这等隐秘,很好奇,缠着小云听了不少热闹后才睡。
翌日一早,即二月五日,温开等人一切准备完毕,带上人证物证从护国寺启程。
两日后一行人进入岐州。刚进城门,杨禾便说有其他任务要先行离去,遂返回白云山。
二月十日,温开抵达长安,片刻未歇立刻入宫上报。
武皇帝念他半月之内就破获悬案,再度施恩,在他大理寺卿职上特加御史大夫一衔。
虽然得到皇帝嘉奖,可温开并不高兴。
因为皇帝不仅将法严身后的武家势力全然忽略,还对即将前往护国寺的二张以妄受流言多加恩典。
为保之后行事无虞,温开从皇宫出来后立刻去往与自己交好的正谏大夫员半千家中。
同一时间,得到安抚后张易之和张昌宗也为见证佛塔落成,从长安出发前往秦州。
二月十一日,方于御前立功的温开在早朝之上状告二张强市民田,惹得圣心不悦。奈何百官交谏,证据昭然,皇帝只好命刑部尚书杜景佺协同查办。
二月十五日,杜景佺上书,言核查已毕,证据确凿,请旨处罚二张,以慰民望。可皇帝却以人证未备为由,再将奏疏驳回。
温开事前有所准备,早在他从秦州时就让赵小强等人在内卫的护佑下赶往岐州,得到被驳回的消息后,他又上书请求陛下差千牛卫去岐州找人。
二月十八日一早,千牛卫护送赵小强四人抵达长安,安置在大理寺后堂。
温开下朝后得到消息,连忙赶赴大理寺,可一入寺内,发觉小云站在前院,“我正想将赵小强等人带入皇宫,你如今来此,可有什么变故?”
小云没有立刻回答,只将人带去内厅。
“究竟发生何事?”温开见她神色惨然,一入内堂便追问,“可是二张得到消息,有所应对?”
小云摇头,空洞的双眼像是枯死的水井,一滴泪都淌不出来。她嘴唇翕动了几回,喉咙里滚出一声破哑的气音,艰难挤出四个字。
“姐姐死了。”
温开呼吸一滞,转惊为笑,“怎么可能?你从哪得到的假消息?哪怕是我被下狱,她也不会...”
小云捂着胸口,好不容易才缓上一口气,“二月十五日护国寺举办开光法会,谁知佛塔轰然倒塌,死伤无数,姐姐也身在其中。”
“不可能!我早同她说过赵矩会在佛塔上做手脚,她绝不会入内...”
“姐姐是为了救人,才没能出来。”
“怎么可能……”温开还是不信。
他挪动着灌铅的双腿死死攥住小云手臂,瞳孔里全是慌乱,“听谁说的?谁传的消息?”
“小雷传回的消息,姐姐的尸身已经找到,这是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小云从袖口拿出一封被染红的信,
透过干涸的血痕,温开还是能看清上面写着的“吾妻亲启”。
那是他的字。
是他一笔一画亲手写的。
离开秦州时他曾告诉杨禾此信是救自己的关键,她绝不可能弄丢。如今信回长安,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真的死了...
丧钟在耳边敲响,温开只觉天旋地转。
耳边蜂鸣尖锐而绵长,整颗心像是被箭矢串破,全身上下如千万把利刃切割。
他疼得跌在地上,死死攥着被染红的信,目眦欲裂,可偏偏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张易之和张昌宗呢?他们也死了么?”
小云摇摇头,恨恨说道:“事发时,他们在佛塔一层上香,因佛塔是从五层开始坍塌,他们出逃迅速,只是略受惊吓。不过赵矩好像命丧当场。”
听闻此言,温开脸上的悲痛像潮水一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恨意。他瞪着眼睛,又猛地闭上,狠狠吸口气,又吸一口气,强定神情后攀着椅子从地上站起。
“秦州买卖良田一事还悬而未决,我得带赵小强等人入宫。小云,假如我有任何意外,还请你照顾璟元。”温开说完,转身往外走,可刚走两步,又忽然停住。
他站在门前,指尖抚摸信上的血渍,然后将信放在胸口,之后再没有回头。
皇宫守卫知道温开是奉旨带着人证入宫,却感到奇怪——
温大人向来小心谨慎,可今日入宫却没穿官服,没戴幞头,同常百姓一样,素色白衣,简单簪发。
守卫想提醒他或有失仪之罪,可又怕事出有因,就没多言。
武皇帝看温开白衣觐见也有疑惑,可望向那些诚惶诚恐的百姓,只当另有隐情,问道:“这就是秦州买卖民田一案的人证?”
“回陛下,他们正是被二张强行收缴民田的百姓。”温开叩拜在地,恭敬回答。
“可朕听千牛卫回报,他们是在岐州出发的。”
“臣从秦州发时,考虑到陛下或许想要听百姓一言,本欲同还。然臣以为护国寺一案当先入奏,且带民赶路多有不便,故此才让他们赶往岐州待定。”
“是多有不便,还是你多有图谋?你本可在上报护国寺罪案的同时禀明秦州田地一事,却偏要在张易之张昌宗出发之后才挑明。可敢说你没有奸佞之心?”
“二张权势滔天,微臣确实有所谋算。让他们离开秦州到岐州等消息,也是怕有人暗中痛下杀手。”
“大胆温开!你刚刚升任监察御史,就敢侮蔑朝廷重臣!可是背后有人指使?”
武皇帝虽然愤怒,却也发觉他今日答话并无以往那般小心翼翼,不卑不亢的语气倒是有些像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