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有罪案发生，白云山的风景其实很不错。
满山之中黄绿交错，油松柏树四季常青，柳树在春风中冒出黄色嫩芽，山桃也现出粉白小花。鸟群啼叫，涧水潺潺，两相交叠，昏黄温暖的夕阳下，应是一派安然悠远之象。
奈何杨禾跟裴振武在眼前打得激烈，温开纵然想看景，也实在没有这个心情。
最后还是小云前来，借着汇报情况的机会将二人劝开，“已经将法玄和法严两人交给小雨看管，卖茶的妇人也都带上山了。另外小雷在山顶也有发现，说温大人所料不错，已经确认有人协助法严。只是不知佛塔上的尸体和密室的尸体要不要抓紧处理？”
“不用，全都交给赵矩。我们只需保证三个证人没有异常即可。”温开趁机从水潭中站起，可谁想傍晚的山风扫过浸湿的衣裳，让人冷得发抖。
不过当他望向被打得垂头丧气的裴振武时，又觉得自己的待遇已然不错。
回到寺中，温开先回房换衣，杨禾去找小雷安排回程时的犯人安排详情，而裴振武被小云带到客房押禁。
裴振武坐在客院床上，双手被杨禾用包袱布紧紧绑在一起。他实在不舒服，只好向小云求道，“好歹也算共事一场。你帮我将松松，裴某感激不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小云边喝茶边打量他满是伤痕的脸，“你也知道姐姐的脾气，要是我自作主张放了你，她会怪我的。”
“你不与我松绑也行，我只问你一句，她和那个温开...”
“裴将军既然问出口，心中就应该有数。”
“不可能！”裴振武猛然站起，三步并两步冲到小云身侧，“她曾亲口对我说，说她对男女之情并无兴趣。”
“所以你就在知道她是女子之后，让她去裴家做妾？”小云这点同温开有些像，平时好言好语，但只要涉及杨禾就会显出脾气。
“那怎么能是威胁呢？我是怕她一个女子在军中...”
“女子怎么了？你不照样打不过？当年你因风雪阻挠不愿意押送伤兵，是我姐姐为你领下军命。要不是她，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和我说话吗？”
说起从前，裴振武面上有些挂不住，不再言语，静静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冷静后想起上午温开劝他不要离开的情形，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落入设计好的圈套。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杨禾比他还要早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一直没有好脸色。
温开换好干净的衣衫后，外袍都来不及整理，就去书案前找人，“从佛塔下来后，你一直兴致不高？有什么事可以说与我听。”
杨禾将手中密室地图放下，冷冷说道：“中了歹人的算计，如何高兴。”
“你竟看出来了？怎么看出的？”温开闻言一喜，扣好扣子又问。
“裴振武是有点莽撞无礼，可我早把情况和他说清，若非节外生枝，他不会擅自离去。再说你向来周旋有度，就算因为二张谋反的事情跟他有争执，只要你想一定能将人留下，可却没有。所以一定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不错，我不敢确定他是否与法严勾连在一起，这才故意设计，事实也证明他们确实沆瀣一气。”
“就这一个理由么？”杨禾才不相信，“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也有私心。”温开垂眼看她，将情况娓娓道来：“其实在抵达白云山的那天我就察觉不对，他本是临时上工，然而打伤工匠竟没被赶走，也没受罚。哪怕塔院缺人，赵矩也不会宽宥到这般地步。而且后来凡是大事，只要赵矩所在的地方必然有他在场。哪怕因为各种原因旷工，赵矩竟然也没有怪罪。我由此猜测他和赵矩早就相识。”
“所以你才让我去清水县确认他说的书信、客栈和吐蕃人的线索？”
“不错。我早已察觉他和赵矩有所牵连，只是不明白他们是何目的。”温开将两封书信摆在桌案前摊开，指着上面的字迹说道：“这两封信在笔迹上和张易之很是相像，可张易之与张昌宗到底是侍奉陛下之人，凡是他们经手的文书，只要有‘武’字必然会缺上一点。人的习惯很难改变，就算是后加，也会有停顿的区别，可这封信中却没有。另外二人虽有编撰《三教珠英》之名，可写文书时却做不到如此行云流水，可这两封信却一气呵成，明显有人伪造。”
“你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要慢慢筹划，为何当时不揭穿呢？”杨禾想起昨天的情况，感觉他在查看书信时就已然察觉。
“我怕你伤心。”温开看向她，缓缓道出一句，“我知你和他曾在战场上相依为命，想必情谊深厚，我本想同他暗中解决。”
“那为什么又定下今日这般谋算？你早知道他想借法严的手除掉你？”杨禾想到这层更加生气，“你应该提前和我说，我若在清水县稍微耽搁，你就没命了。”
“我并不知道他要杀我，我生气是因为他们想要算计你。”说到此处，温开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杀意。
小云坐在客房桌前喝茶，隐约到一声熟悉的响动。意识到后续会发生什么后，她忙起身在窗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提醒裴振武，只见怒气冲冲的杨禾把房门一脚踹开，身后还跟着满脸阴鸷的温开。
裴振武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就被人死死掐住喉咙。
杨禾冷笑着看向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就这么喜欢我？”
“我是…喜欢你，喜欢...也有错？”裴振武察觉她问得怪异，侧头地看向温开，气愤道：“你又在她面前说了什么？他们这些文官最擅长挑拨离间，你至少得让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再生气也不迟…”
“你不知道？”
杨禾缓缓松手，疑惑地看向温开。
“我怎么感觉这场景像是正房捉奸？”小云靠近后低声问道：“姐姐，这又是唱哪出啊？”
“我也不清楚，温开只说我被人算计了。”
杨禾抱着肩膀，看向水火不容的两人。
温开率先开口，拿出断案的语气问道：“并非温某从中煽惑。裴将军昨夜下山，究竟是去寻谋逆的人证，还是去等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么？”
“我...”裴振武一时无法作答。
“怎么？裴将军说不出口，那由我来说。将军此来，看似与我等一同查案，可实际上却是想趁着查案当口与我传递二张谋逆的消息。与此同时，都料匠赵矩与你暗中配合，在督建佛塔的掩饰下，同我们演戏。”
“温大人，让我当劳工可是你的主意。”
“不错，可就算不当劳工，你们一定也有其他办法沟通消息。我本以为裴氏一族在太宗皇帝时立下汗马功劳，况且你只为铲除贼人，哪怕招募吐蕃人去密室营造假象也尚能理解。可你千万不该在其他地方包藏祸心，若我所料不错，裴将军昨晚是在悦来客栈等到半夜？”
“不错，赵矩说他有要事找我商议，可我等到午夜也未有人来。”裴振武眼见温开什么都知晓，只能认栽，却又好奇，“莫非是你将他扣下？我说他今日怎会突然带人下山，去问他，他也不答。”
温开看他眉头紧皱，身体不自觉前倾，意识到眼前人没有说谎，也更加清楚只是赵矩和法严有勾连，裴振武并不知情。
“如此看来，确实是我错怪于你。应是赵矩和陈家嫂子为取悦贵人自作主张。”温开看向杨禾，又冲裴振武拱手致歉，“是我一时着急，这才弄错。还请裴将军不要怪罪。”
“你们在说什么？又把什么龌龊事栽到我身上了么？”裴振武看他气焰下行，乘胜追击。
杨禾走上前为其解开手上桎梏，冷眼问，“相比与你有没有算计我，我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杀他之心。”
“大丈夫敢做敢当，我确实有杀他之心。今日我擅自离去，就是没想他能从秦州活着离开。”裴振武转转手腕，冲众人坦言：“从朝局来看，二张谋逆，我们需一人为引明告御前，他不愿意，我想杀他。况且他与你过从甚密，我想你回心转意就必须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