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初很认真:“不,感谢她让我遇见你。”
任羚跃想了想:“照这个逻辑,你最应该感谢的是我吧,路见迷茫阿飘,挥笔相助!”
林少初:“阿飘?”
任羚跃:“这个……那天,你默默蹲在角落,给自己化成暗黑哥特风,尤其是眼周一圈黑,再加上白白的脸,很有阿飘的气质。”
林少初浅笑:“你果然很适合画画,想象力丰富,色感也很好。”
“色感,是指之前把你化成山丹丹那个红艳艳吗?”
“可你现在进步飞快,化得比谁都要好。”
“嘿嘿没有啦,多亏你当我模特。”
“是你有天赋又很努力。”
话音渐渐静下来,半晌,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关切的声音叠在一起:“我送你回家。”
两人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眼睫轻颤。
任羚跃连连摇头,拒绝:“不行,你还是病人,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好呢,别勉强了。”
林少初的态度也很坚决:“你一个女孩走夜路,更不行。”
任羚跃耍赖,捂住耳朵:“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让你送我的,我必须亲眼看见你安全到家。”
静静对视良久,林少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抿了抿唇,妥协:“谢思远来接你吗?”
任羚跃点头:“嗯。”
眼下这是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谢思远虽然身高一般,看着不着调,但应该身体健康,常年练习武术,勉强能保护她,对她也是真心的……不管怎样,比她一个人安全许多。
不像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麻烦她。
“……那就好。”林少初咽下酸涩,苦笑掩饰落寞,“我等他来再走。”
一路上闲聊,很快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任羚跃环顾四周:“新小区门口就是气派啊。”
林少初站在她身侧,解下围巾,替她围紧,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是吗?我觉得你家那更好,热闹,离学校也近。”
“少初?”
一声呼喊忽然响起。
张曼华正快步走来。
林少初略显僵硬地应了声,对任羚跃介绍:“我妈。”
任羚跃反应快,主动迎了半步,大大方方地扬起笑脸:“阿姨好,我是少初的朋友小任。”
张曼华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即立马扫向林少初,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堵满紧张:“少初!怎么回事啊?出门前还好好的,现在脸色差成这样?”
“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快告诉妈妈……妈妈一直跟你说,身体最要紧的呀,学习千万不能累着自己,你看你,放假了还早出晚归,天天往图书馆跑,人都熬垮了……”
母亲近乎失控的关怀,被揭穿的谎言……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血液凉了彻底,尴尬难堪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一颗心直往下坠,林少初闭了闭眼,睫毛重重垂落,几乎面如死灰,喉头哽咽:“妈,我没事,没有不舒服,别说了。”
她会怎么想?不健康的家庭关系,过度紧张的母亲,还有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太可笑了。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反复提醒着,他活该,他不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求来又如何?不过是让她看到更糟糕的一面。
如果能成为她饭后闲聊的笑料,是不是还剩点价值?可她善良、极富同情心,绝不会背后议论是非。
他还有什么价值呢?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成为寄托,还是忍耐痛苦?
林少初兀自消沉,尖锐的头痛难忍,眼前隐隐发黑。
周遭的所有仿佛隔着一层雾,阖上眼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花香却倏地一下钻进四肢百骸,再睁开眼时,瘦小的身影挡在身前。
眼见张曼华的手上下捏捏捏,就要捏住林少初输液的左手,任羚跃想也没想,径直握上去,眼神明亮。
“阿姨您别担心,今天图书馆空调坏了,还有打瞌睡的开着窗户醒神,这才把他吹得有点感冒。已经吃过药了,让他回家睡一觉,保证明早就能生龙活虎的。”
“感冒药吃完犯困,我怕他坐车上睡迷糊了过站,顺手把他送回来了。”
女孩的手瘦小,却软乎乎的,很温暖。张曼华微怔,似乎察觉到失态:“对,对对,小任说得对,睡一觉就能好,还有药,补身体的不能忘……”
这些年,日常起居所需外,她很少出门,逐渐不爱交际,原来那些朋友也渐行渐远。
上一次见朝气蓬勃的年轻孩子是什么时候?她早已记不清。
但看见任羚跃的第一眼,她就生出一种天然的好感。
“麻烦你了,太感谢了,女孩就是心细……”
“小事儿,不麻烦的,阿姨。”
张曼华感激地笑笑,刚想道别带儿子回家,只见他扎根在女孩面前,脚底下黏了胶水似的,不肯挪动。
林少初神情恍惚,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等一等。”
张曼华当然不理解:“等什么?”
提起这个,林少初闷闷的:“等她邻居来接。”
张曼华恍然,望向任羚跃的眼里带着几分歉意:“啊,对,不好意思小任,阿姨今天不方便送你回家……我想邀请你下次来家里做客,好吗?”
任羚跃笑容乖巧:“好呀。阿姨,我朋友很快就到啦,你们不用陪我等,天冷,快上楼暖和暖和吧。”
张曼华:“应该的。少初,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陪在这也是一样的。”
林少初坚持:“不用,您先上去吧。”
张曼华有些无奈:“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倔脾气。”
任羚跃在心里默默点头,面上带着微笑,转而藏起手机,趁着空档疯狂敲屏幕,差点儿敲出火星子。
手机对面被信息轰炸的谢思远一头雾水:「咋还换地方了?不是在医院吗?」
任羚跃:「别问了,你快来快来快来……」
谢思远:「别催了大小姐,生产队的驴调个头还要时间呢。」
任羚跃:「十万火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谢思远:「快了快了,两分钟。」
谢思远:「回头。」
他说两分钟,其实只用了一分半。
林少初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挨得很近,连影子都交错相依,像黑色的蛇,吐着嘶嘶的毒液,蜿蜒向他进攻。
“都什么天了,你穿这么少?”
“唉,我多命苦呐,快马加鞭地一路赶过来,一头一脸的汗,还要被小没良心的教育。”
“谁稀得教育你啊,要不是怕你贪凉感冒赖到我头上,我才懒得说。”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随你怎么说,我都虚心接受。”
大小姐,我的大小姐,你的大小姐。
呵。
他恨自己听力尚可。
远远地,任羚跃似乎轻捶了谢思远一下,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恨自己视力极佳。
“来来来,用力,再捶几下,哥哥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
“没大没小的,我比你大整整五个月呢!”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3月和8月,哪个数字大,谁就大。”
……
恨来恨去,他只恨自己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