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非的袁国之行十分顺利,讨回袁王称臣的王书和国玺,伴有三十车贡品,从黄陇浩浩荡荡一路拉进回尧。
回程时羽国已经迎来新年,当朝廷尉意气风发地踏进殿中,口称:“王上,各位同列,袁国给咱们送年节礼了!”
一件件珍奇从门外运进来,但见漆器华美,铜器精致,陶器可爱,更有禽羽兽皮、象牙犀角不可计数,一一送上殿,把个颜修看得眼花缭乱。遇上有奇技机关的小玩意儿,他还要上手把玩一阵才放行。
另有一干大臣跟在身后负责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足足看了一个时辰的稀奇,颜修才空下来,问刘谙如何处置这些贡品。刘谙给出丞相府的方案:取其三之一装点宫殿,其三之二入国库以备赏赐。
颜修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倒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王上,老臣对此有些异议。”
发话的人是誉阳君颜芈。大病一场,他比从前老得更显眼了。
颜芈蹒跚上前,花白长眉下露出半截浊目,徐徐扫过殿上群臣,最后落在颜修身上。
“八百年前,御马神鸟鶜,受卫天子赐封,乃有颜氏居咸泽。”
他一开口,就有人传递眼色:老头子又要翻族谱了。
“咸泽土瘠,颜氏栉风沐雨,开荒拓土,羽国这才在诸侯中站住一块地方。”颜芈不以旁人的眼色为意,兀自说下去,“八百年来,颜氏恪守祖训,勤以为家,节以取物,即使已经强盛起来,也不敢不克俭持国。”
颜修知道他下一句要提起前两代的事了,偏目光被他捉住,回避不得。
果然,颜芈有些动情地说:“王上的圣曾祖,昭王,已经是独步天下,可日常出入也不过一车一马。夏铎夏老将军,戎马一世,功勋无数,可毕生都没有认真过过一回寿辰。”
他说着,视线朝人群里的夏端扫去。
夏端垂下头,眨眨眼。
颜芈的目光收回来,依然捉着颜修的,“颜氏自古好俭恶逸,我想,倘若先辈英灵在此,必然认为,山东的宝器皆淫靡之物,不该出现在羽宫。”
每当这位老族长说起先辈的艰苦,羽宫上下惟有噤声,羽王也不能例外。
誉阳君这是在敲打他,不要忘记宗族的功劳。
句句不提封国,字字都是封国。
颜修抬了抬眼皮,去寻一片缄默中那个始终从容的家伙。
果然,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围,吊稍眼半闭。感受到颜修的视线,他才动了一动,点头示意。
随后,崔晨出言道:“誉阳君金石之言哪!
“凡是活物,改换水土往往不服。诸侯之器虽是死物,但也有适配之说。我大羽崇俭黜奢,山东之器未必能有锦上添花的作用。故此,是否要用此间珍宝装点羽宫,在下以为,尚待商榷。
“然而,珍宝之所以珍,自有其精妙之处,我羽人也不能在诸侯那里,落一个不闻风雅的名声。
“既然如此,何不在回尧为诸侯仿造宫殿,将各国宝物收藏其中?将来还可开放展览,组织工匠研习,也是美事一桩。不知王上和列位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有说造宫殿另是一番耗费的,有说太过招摇的,有说其意深远可以考虑的。
大家的重点都在可行性上,扰攘中,却有几个人听得眉梢直跳。
崔晨的提案并不简单。
为诸侯仿造宫殿,言下之意则是诸侯不能再拥有自己的宫殿;而天下宝物尽纳回尧,暗指一匡四海的野心,更隐含了对诸侯宗室的态度。
这是给诸侯遗老的一场风光大葬!
偏生这个崔子启还能笑意盈盈,云淡风轻,表现得像是在和稀泥。
颜芈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可颜修并不给他驳斥的机会,冷不丁拍了两下掌,喝道:“彩!”
以苗非为首的一批新贵立刻跟上,然后则是众人皆以为善的场面。
誉阳君紧紧闭起嘴,垂下双目,长眉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神。
于是,由丞相府总领,少府掌事,选址在泠河对岸的卞嵇山,羽国朝廷开始规划一组仿造诸侯王宫的建筑群。颜修取其地为新宫命名,是为“卞嵇宫”。
*
廷尉府外,才从羽宫返回的苗非在侧门驻车,人却迟迟没下来。
他坐在舆厢里,望着妻儿及一干家仆在正门前擦墙。
他出使的三个月里,廷尉府外墙上天天都被人写下成片的訾毁之言,泼潲水、秽物不计其数,甚至还有飞刀射箭以示威胁的。
不过好处也有,那些频繁来走动关系的人也暂时避了风头。
此时,新岁的红妆和墙上的污黑俱在一景之内,对比出奇特的妙趣。
想到这里,苗非笑着打开厢门,清秋的天光泄在他面上,刻薄线条模糊了边缘,只余一身堂皇。
他向葛旸走去,葛旸发现了他,直起腰来,将抹布握在手中,略显不安地绞着。
不知道为什么,葛旸在他面前始终拘谨,哪怕今日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她仍如第一次相见般,露出紧张而期待的神情。
她紧张而期待地,看见她的良人从光芒里走近,唇角眉梢,俱衔春色。
苗非加入他们,众人合力擦洗半日,姑且算是做干净了,苗非便招呼众人入府准备吃饭。
伯赳走在父亲身边,左右看看自家一眼望得到头的中庭,忍不住说:“阿爷,咱家庭院是否忒小了些?”
苗非顿了下,道:“还不到大的时候。”
伯赳闻言也不再执意,却不知父亲还有未尽之言。
他的老师陦林讲学,桃李遍天下,但终身不仕,未能付知于行;他的师兄著书数十万字,彻论治乱之道,却无命践行。他们都是弘毅之士,空揣一腔孤愤,遗后人嗟叹。
惟有他,苗非苗北辙,襻起宽袍大袖,弃捐士子风骨,掌指漓血,衣袂沾泥,动手凿开了智法之士一次次被紧闭的门庭。
此心何惧!
来吧,朝野洪流!
天下讥谤作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