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山上大雾弥漫,几步之外断乎见不着一个人影。
可就在这层层的大雾之中,后山处忽然传出压抑的低泣声。
“好兄弟,倘或下辈子有幸再遇见你,我一定对你好些。”景辞在苍舒骨辞的坟墓前撒了一小坛清酒,随即坐在一旁,暗自懊恼道,“其实我并非是讨厌你,只是我长到现今的年岁,身边并无同龄玩伴,所以见着你的第一眼,我无礼地对待你,可现在我没有机会同你说这些话了,兄弟,你在九泉之下,莫要怪我啊。”
话音刚落,大雾之中似有人在轻笑,听着声音,分明就是苍舒骨辞!
景辞浑身汗毛一竖,头皮发紧,连头发丝都翘起一半来,“谁!苍舒骨辞,是不是你回来了?我知道你生前受辱,怨气未散,我可以给你烧纸钱,但你不要来吓我啊。”
雾气之中又传来低沉的笑声。
“谁!装神弄鬼的,出来!”他站起身,壮起胆子朝大雾中走去,方挪了三步,肩膀上骤然遭人拍了一下。
“谁!”他转身拔剑,见来人是骆祈州后,顷时松了口气,“大人,是你啊,吓死我了。”
骆祈州瞟了他一眼,走到坟墓前放下几盘干粮,道:“你见鬼了。”
景辞跟上前蹲下,用剑在地上磨蹭着,“差不多吧,方才总听见有人在笑,想来应当是山里的鸟在叫吧。”顿了顿,才问,“大人,姜姑娘可好些了?”
“心里思虑过重,昨夜伤口溃脓,身发寒热,请军医入帐诊治一番,开了几剂清热解毒的汤药,又在伤口上重新敷了排脓的药,天将亮的时候才睡过去。”
景辞便道:“许是骨辞兄弟的离世对姜姑娘打击过大,这才导致伤情加重。”
骆祈州点点头,“你可要随我一同回营地?”
景辞望了望四周,脑海中复又响起方才的诡笑声,浑身一凉,一个劲地点头,“这是自然。”
二人祭奠完墓中之人,便并着肩,一同走出后山,而在二人离开后,那座坟墓之前突然出现一抹蓝色的身影。
“当真动了真情么?”苍舒骨辞看着那盘炊饼,暗自嘀咕着。
***
骆祈州与景辞刚回到营地,便像回自己的屋舍一般,熟练地入了帐子。
“可是祭奠完了?”姜九礽听见声音,侧头望了他一眼。
骆祈州脱下外衣,将鞋子放到一旁,贴着她躺下,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见温度退下去一些,才松了口气,与她说:“你或许猜对了,他真的没死,我去时,景辞见鬼了。”
“那鬼应当就是他了。”姜九礽倦怠地闭上双眼,又睡了过去。
骆祈州倾身,嘴唇吻过她的额头,缓缓擦过鼻翼,最后覆上她炽热柔软的双唇,满目心疼,轻声道:“睡吧,有我呢。”
被骆祈州囚困在榻上躺了整整五日,第六日一早,姜九礽拃挣着从骆祈州怀里抽出身来,像兔子一样猛蹬着腿跳下床。
骆祈州怀里一空,无奈地叹了口气,坐起身道:“终究现在围着古彝国呢,胜券在握,你何不多养几日。”
“养?”姜九礽手脚利索地披上外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你那歹心天地共知,少拿着修养二字为你自己个谋福。”
骆祈州分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只瞧他面色平静地穿衣下榻,为她理了理发丝,束紧袖口,问:“可要去后山看看?”
“也好。”躺了这许多日子,是该去苍舒骨辞坟前露露面了。
后山处,姜九礽给苍舒骨辞摆了几盘野果,才坐在坟前,挤出几滴眼泪,说:“是阿姐的错,阿姐不该放你一人进城。临行前,父亲母亲千叮万嘱,务必要我照看好你,可……”说到这,掩着面抽搐不停。
不远处,苍舒骨辞转着手中的骨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九礽。
“主子,那位姜姑娘好似对您用了真心。”
苍舒骨辞手指一顿,暗中握紧手中的骨笛。少顷,才道:“倘若真心能换来古彝国数万百姓的富足安乐,本殿要了又何妨,只可惜,本殿要的从不是真心。”语毕,转身踏入密道之中。
“别哭了,他的死,从不是你的错。”骆祈州给她擦去眼泪,扶着她走到一旁坐下。
双腿一侧,两只小虎正围在一起调皮打闹,偶尔爬到母虎身上撒泼打滚,惹得母虎张开獠牙,叼着它的脖颈压在地上。
小虎却死性不改,围着母虎又是一通挑衅,终于,母虎受不住了,起身低嚎一声,吓得小虎忙躲进姜九礽怀里。
“小家伙,调皮被骂了吧。”姜九礽点着小虎的鼻间,笑得和蔼。突然,她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整个僵直地坐在原地,失神道,“是我错了,是我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