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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饭局的时候，夜色如水，城市的霓虹光如琉璃般波动。

饭局设在一处僻静的私人会所，城市热闹被隔绝在很远之外。

绿墙边的珠帘掀起，里面隐约传出他们的长辈还在话谈的声音，付蕊含从后头绕行过来，特地同宋钦昭说几句话。

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对他的关切。

宋钦昭吸了一口户外的凉气，一时没做什么反应。

付蕊含的堂哥现在分管科技，席间提点了他几句，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人物，自然是傲气的，把堂妹对他的痴情一片看在眼里，难得拿了他的要害，自然并不客气。

宋钦昭听在耳朵里，却无意与她纠缠，但也不好得罪。

几道影子横在身后，长辈们聊得差不多了，伸手过来与他相握。

宋钦昭与他们一一握手，最后是宋岩开的口，拍着肩膀叫他送付小姐回去。

宋钦昭的手心微微发麻，众人面前不好下父亲的面子，点头应了，说外头天寒，叫自己的司机安排付小姐先上车等着，自己先要在门口送行各位长辈们。

他一副低得不能再低的姿态，任何人看了也拿不住什么话柄。

送父亲上车的当口，众人离得远，宋钦昭微微倾身在父亲耳边低语，随后替父亲关门离开。

宋岩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车驶离了很远，他才捂着胸口，仓皇意识到自己错了太久。

宋钦昭已经不是那个噙着泪水在他膝下讨他欢心的孩子了。

那个孩子早在自己眼不见的地方长大了，长出了胸襟与野心。

方才他的儿子在威胁他。

不知何时，他唯一的儿子已经将他的身边吃透了，说出的那只言片语足以让他辗转反侧，细细盘算身边到底生了那只硕鼠，将他的阴私抖落到儿子耳朵里。

如今在前头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的秘书都叫他多疑又心惊地看了好几眼，实在叫人胆寒。

行到半路，宋岩的手微微颤抖。

他回想起曾经的自己。

钱与利，权与势，都是他拿捏人心、操纵布局的利器，如今却被他的亲生儿子反过来拿住他。

他猝然发觉，自己是老了。

老到叫身边的人都看清了局势，拿他的短去讨好他的儿子，他们都看清了这只幼虎的暗芒，他却被一叶障目，如今才幡然醒悟。

然而他已经行将踏错，无法回头。

如今他只能靠着儿子，也唯有靠着曾经施予给儿子的这一点点血脉恩情，讨要一些利息，才好不叫自己的晚年孤苦伶仃。

宋钦昭确实也这么做了。

方才那番话，是叫他这个当老子的认清局势，不要留有什么幻想，想叫他拿婚姻自由再去换他宋岩的新高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是威胁，也是底线的保证。

宋钦昭的意思是，只要父亲不再插手，他自然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父亲，毕竟保住他宋岩也是保住他自己的后背。

前后秘书递来手机，提醒道：“付老爷子邀您下周家宴小聚。”

宋岩揉了揉眉头，双手交握在胸前，鼻头浸出薄汗，幽幽对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吩咐道：“帮我回了，就说我身体不适，要去邻市休养一段时间。”

秘书喏喏称是，照做了。

临到了目的地之前，宋岩又下定决心般说道：“以后对外都这么说，说我请了长假休养，起码要过了年后再回来，任何事都不要来问我。”

秘书眼中几番波澜震动，目送着宋老爷子下了车，步履缓慢地走到宅子门前，他是跟了宋岩从基层过来的老将了，很少见上峰有这么低迷冷意的时候，人一旦失了锐气，便显老许多，这般看过去，竟觉得常年锋芒凌厉的上峰是真的年华已去了。

秘书目送宋岩进了屋，收回视线，对司机挥了挥手，车辆利落滑入车库。

车库门落了锁，司机被安排了休假，秘书处理完上峰闭关的一切事务，临走前抬眼看了看这宋宅的四周，静悄悄无人的夜，僻静又孤独。

黑夜静默而至了。

秘书觉得身上发冷，搂着大衣低头行路，路过一户宅院，侧屋的灯光泛红，随意瞟了一眼，意识到这是座专门供奉菩萨仙人的宅子。

人到了这个时候，走投无路了，对菩萨的神力多少也信几分，秘书对着那空屋遥遥拜了几下，原地愣神许久，才紧着嘴唇缓缓步入黑夜。

丛花很晚才接到宋钦昭的司机打来的电话，嘱她到宿舍楼下等他来接。

丛花没问什么缘由，在睡衣外套了件羽绒服便出去了。

一路的城市灯光已经半数熄灭，荣庄所在的山头在黑夜里微微隆起在天边，宛如一头展翅鲲鹏，她须得深深吸气，才不叫山林的静默吞噬了去。

夜半的荣庄很静，静到她一踏入没开灯的房间，便能听见身侧隐藏在地毯上的沉稳脚步声逐渐接近，随后迅速将她拢入怀中。

虽然知道是他，但身处黑暗，她还是被他狂热的拥抱吓了一跳。

他将手臂箍在她的背后，她难以动弹，只得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头一回，在他的眼睛里，她看见了一团团晦暗不明的回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