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越委婉,她越是来气。
雪夜街灯下的拥抱,铁花四溅中的吻,如果不是喜欢,总要有理由。
她身体后倾靠向椅背,扯了扯嘴角:“你既然早有这个打算,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酝酿许久,他终于吐出两个字:“报恩。”
盘子里的冬瓜贴着油花,像一块将化未化的肥肉,腻在酱料里。
“其实不用报恩,因为就算帮扶对象不是你,换成别人我也那么做的。”安宁还挂着笑,“这顿饭该我请,我们从此两清。”
说完,她就拎着外套和包走了,带起的风吹得田实耳边嗡的一声。
锅里的油脂凝成一块块的,浮在汤上,密不透风,看着让人憋得难受。
托李康年给安宁的那张卡里,几乎是他全部积蓄。他本想再陪她多走一程,现在看来有点难。
不过他人不在,钱在也是好的。
两个人在没有以后的情况下纠缠在一起,会像强力胶粘住的手指,再分开一定会鲜血淋漓,非痛彻心扉不可。
彼时,大学的同班同学讨论韩剧,女生们为那些有迫不得已的原因而分开的两人红了眼圈,他当时觉得矫情。
现在他成为故事中人,也没半点洒脱。
安宁离开的那天,田实躲在窗帘后面看她。她拉着那个轮子歪斜的行李箱,一手抱住那棵禄根大步流星向前,背影有种决绝的孤勇。
火锅店那天不欢而散,他没有立场留她。所幸最后一面气氛不算融洽,不然他很难下定决心。
安宁走到路口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SUV,直接走到车尾站定。
陆远走过来拎起行李箱,她有些无奈:“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得送,让你多欠我一点。”陆远帮她开了车门,“把票退了吧,我送你。”
安宁上车之后把禄根放在腿上:“你送我到火车站就好,高铁很方便,你老老实实回去上班。”
“我休年假,走吧。”他的手指停在导航屏幕上,“地址。”
她报了安长勇给的地址,抱着禄根看向窗外。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年,因为气温低,她几乎没看到夜生活。只有在短暂的夏日,烧烤摊和公园会有人气。
也因为冬季长,城市里很难闻到馥郁的花香,更少见郁郁葱葱的树木。
唯耸立在临川城郊的千山有茂密的植被,现在还没发芽。赶上好天气,能看到白皑皑的山尖被日光镀成金色,有日照金山的奇景。
这也是她想约田实一起去的地方。可惜了。
临行前她最高兴的事,就是帮田实和自己“报仇”。
在被推着做了多年好事后,她主动做了件“坏事”。这感觉并不赖,其实她还有的选。逆来顺受的日子,她过够了。只是给她勇气的人,不想和她再有交集。
陆远看她自顾自陷入沉思,红灯的间隙,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陪你待几天,看你家里情况稳定了再走。”
阳光从车前照进来,她把禄根放过去,闭上眼睛:“你这样我真的没办法还你人情。”
“有办法。”陆远眸色深深。
此时他们进入屿城城区,安宁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颠簸轻晃,也不知听没听到。
进入五月,即便临川纬度高,气温也开始稳定转暖。
小麻雀们像气球放气,纷纷从小绒球变成了枣核,立在刚抽芽的树杈上。
田实退租了之前的房子,搬进安宁在筒子楼那间。
房东阿婆见他人好说话,又是无缝续了两年的长租,高兴得减免了他一个月的钱。
房间里除了那盆禄根,其他东西陈设位置都跟之前相同。它们安静地站在原地,和他一样,被她留在这里。
他不打算动这个充满她气息的地方,而是支了张钢丝床,又自己打了个小柜子放东西。
筒子楼隔音差,住的人多又杂,几乎没有秘密。刚住进去的第二天他就知道了安宁送给他的“礼物”。
他搬家时发现大门上贴了好几张瓦工装修的小广告,十几张蓝色的纸片粘在崭新的大门上,凌乱又突兀。
地上还有几张首尾相连的小广告打着卷叠在洋灰地,不知道被踩过多少次。两边邻居大门都干干净净的,他以为是安宁又被欺负了。
后来在公共厨房,他听到几人议论,才知道和他打架的那家人就是做瓦工的,而纸片上的电话就是他的。
没有摄像头,揭下去第二天又会有,加上只有瓦工那户的门上没被贴过,大家轻易就下了结论,然后开始排挤他们。
闲人不会因为安宁走后,就缺少消遣。
田实炒着菜,在油烟机的嗡鸣中一字不落的听完这个八卦。锅里的豆腐在他分神时被锅铲弄了一个破口,露出颤抖的笑脸。
安宁偶尔还是会联系他,不过是问他菜谱,他写得详尽,炖土豆都能写满屏幕一页。
她只回个OK的手势,然后往他账户里转账二十,不多不少。
他想转回去就收到红色感叹号,发红包她也不收。
下一次她发问时,还是会这么做,然后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出来的账号转账后,再次拉黑。
她公事公办,不容他拒绝,一副不想再有瓜葛的态度。可他明白,真讨厌一个人是不会想方设法找话题的。
他突然特别讨厌他的病,因为不能借着喝醉的名义说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