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饭时间，妇幼保健院不远的一家火锅店，人声鼎沸，服务员托着菜品穿梭，只有一角很安静。
田实和安宁相对而坐，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她特意拉他来，一定有话要说。
安宁把菜单递过去，田实说都可以，选择权又转回来。
知道他不能吃辣，她点的鸳鸯锅是番茄和菌菇拼，指尖在羊肉上停了停，抬头看了眼他额头那块淡粉色的疤痕，又换成五花肉。
选火锅是因为想临走前请他吃饭，但外面菜的味道大多不如他做的。
“我想和你解释一下之前的事。”安宁看着刚被端上来的锅底，汤水漾起波纹，“那天和我妈吵架了，加上流感...家里被弄成那样我就来找你，希望没吓到你。”
田实倒了两杯柠檬水，推到她面前，等着后面的话。
“没和你说谢谢还发脾气，我很抱歉。”安宁双手捧着杯子，“家里需要人照顾，所以我要回屿城。在此之前，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可以吗？”
之后她又要步入当年照顾安乐时的状态。在失去自由前，她想再留点让她撑下去的回忆。
安宁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柠檬酸涩，滞在喉头不好发声。
田实品出她的未尽之语，但没有回答。
对她来说，再次提起已经鼓足十二分的勇气。之前她觉察到田实对她不同寻常，但他接连的反应，倒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番茄锅底先一步咕嘟嘟冒着泡，滚沸的热气蒸腾，另一边的菌菇汤一片沉寂。
她在静默中喝完一半柠檬水，看服务员把菜一盘盘摆上桌，走动带起的风吹得她脖子有点凉。
“你湿疹好了吗？”田实半低着头，往她那边的锅里下菜。
她下意识摸摸肩膀：“好多了。”
“嗯。”公筷灵巧地搅开肉片，烫开就夹了几片放在她盘子里。
他眉宇间分明有愁绪，但和她说话时又恢复笑意，这种疏离她再熟悉不过，干脆换了话题，像之前一样聊起工作时的事。
“之前住在楼下的一个小妹妹，她妈妈住院了，我先帮她在网络平台筹款，等她高考完再带她去社区登记。”
安宁提起孟玉珠，忍不住替她担心。不过现在社会保障比她高中时完善很多，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聊起来也算轻松。
“我和之前做家教的机构负责人还有联系，暑期兼职的课时多提成也高，我可以帮着问问。”
田实握着公筷，流水线似的把菜放进锅里又夹给她：“就是可能遇见难缠的人。”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松快了点。
田实谈起做家教时被家长为难。那时临近春节，有一户因为不好相处，没人肯接。但爷爷摔了腿，他急着用钱就接了。
那户在别墅区，他以为对方不会为了两千块为难他。结果看他脾气好，压着钱不肯给，最后还是他去求负责人，先预支了课时费才给爷爷换了更好的拐杖。
他是想让安宁提醒那个女生多留意，但她的注意力落在别的地方了。
安宁眉心微蹙，深深看了他好几眼。
虽然她没亲眼所见，但人情冷暖她也体会不少，能想象得出他吃过多少苦。
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人，就算有学校和社会帮助，也不过是被短暂照拂的野草，非要自己拼着全力才能有一方栖身之地。
安慰人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大圈，似乎哪句都轻飘飘的，最后她只小声说：“辛苦了。”
夹起肉片蘸料后，她看了眼他额头的伤又说：“对了，我还送了你一份‘礼物’。”
田实始终垂眼注视着锅里的食材，此时眸光微动：“什么礼物？”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田实正把最后一块冬瓜放进她盘子，被她戳住筷子，他顺着手臂看向她用掌心托着的脸。
她面颊还算红润，看来这段时间有在好好照顾自己。
见他终于看过来，安宁松开筷子，望向他的眼睛：“你那天说，‘照顾我、保护我、让我开心’。具体是什么意思？”
两人间没了锅底蒸腾的热气，他得以清晰地分辨出她的眼里的情绪，比那块冬瓜更烫人。那双初遇时雾蒙蒙的眸子正清亮地映着他的无措。
她也喜欢他，是吧。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又马上松开，把锅底加热关闭，然后用抽纸轻轻擦拭面前撒出来的酱料。
百转千回的念头太多，一面告诉他乐观点，他的手术也未必失败，可以让她幸福；一面是他可能落下残疾，会让她的生活雪上加霜。
她这样好的人，了解之后谁都会喜欢，她有更好的选择。
安宁也不急，看他专心干着服务员的活，默默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柠檬水。柠檬片失去了水的托浮，不再翻滚，静静地卡在杯底。
“你和陆远怎么样了？”
安宁凝视着他，笑容也和锅底一样冷寂下来：“什么叫我和陆远怎么样？”
他不会认为她和陆远在一起，还和他暧昧不清吧。
刚想喝水平复那口浊气，她才想起杯子已经空了，然后拿过水壶自己倒了一满杯，又一口气全喝完，杯子咚地一声被放下。
“我拿陆远当朋友，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虽然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但还是有基本道德的。”
杯子砸在桌面，她的话砸在他心里。
田实之前没这么想过她，以后也不会。是他曾经卑鄙地想过，如果她愿意，他不介意长久地以不能见光的身份守护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知道是她直白的怒气得太难得，还是他太心虚，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安宁深吸一口气：“那我换个问题....”
“我会再换个城市生活。最开始就是那么计划的。”田实截过话，挺直脊背，又给她的杯子里添满水，“这顿饭我请，几个月来，谢谢你愿意陪我撒欢，我们各自都有不同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