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两封信,一封往前,一封退回中央。
七月中,牛津面谈。
放假了的牛津空荡荡的,石板路晒得发白。
艺术史系的导师是个老太太,办公室堆满了书。
“延修方案我看了。”格蕾丝说,“五年为期,对吗?”
“五年。”老太太说,“我的课,论文迟交,照样扣分。”
格蕾丝笑了,“应该的。”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老太太问。
“演戏演到后来,”格蕾丝说,“镜头里的布光、色彩,我想自己看得懂。”
老太太从纸堆里抬起头。
“书单上这两本,你读过?”
“一本读过两遍。”格蕾丝说,“另一本,是我的启蒙书。”
老太太难得笑了一下。
“那这门课你有一半是自学过的。”她说,“另一半,从第一篇论文开始。”
面谈出来,伊莱恩陪她在博德利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八岁的格蕾丝望着那排石阶,突然很想跑上去。
她没跑,把背包带收紧了一格。
伊莱恩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借书证提前发给你。”老太太临别时说,“九月之前,图书馆归你用。”
格蕾丝朝伊莱恩笑了笑,说:“我开始喜欢这所学校了。”
当天下午,罗南的电话。
“牛津,艺术史系。”她说,“罗南,我读艺术史了。”
老头在那头哼了一声。
“书里早写过你在片场学的那些。”他说,“写法不一样。去读。”
“课业和片场撞了呢?”她问。
“把书带上片场。”老头说,“我当年在剧院后台背过整本李尔王。”
邦妮的短信是半夜到的。
只有一行:牛津?!宿舍给我留一个床位。
格蕾丝回:宿舍没有,图书馆有。
邦妮:成交。
莉拉凑过来看短信,说:“我奶奶讲,考上的学校,要请朋友们吃一顿。”
“多少人?”她说,“报个数,我好备菜。”
“不知道。”莉拉把手机还她,“所以你最好请个厨子。”
第二天在片场,她把延修的事告诉了丹尼尔和鲁伯特。
丹尼尔当场掏出手机,查了十分钟延修学制。
“睡觉还能进化掉?”他憋出一句。
鲁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这种基因,”他说,“读不读都睡觉。”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她回家吃饭。
庆祝条款,马丁亲手做的菜,克拉拉开了一瓶酒。
烤箱里还糊了一盘饼干,好的那盘端上了桌。
饭后,他从书房拿出一个纸包。
是一套《牛津艺术史》,扉页上只有两个字。
爱你。
“谢谢爸爸。”她笑了。
“嗯。”马丁点头,“大学毕业,还回来吃饭。”
“一直回来。”她说,“我记手账上了。”
克拉拉凑过来看扉页,没说话,回厨房切了一盘水果。
同一天,还到了一份快递。
片场的行政通知,打印的:拍摄用教室将于八月拆除,请各组限期清退。
格蕾丝把通知看了两遍。
八年,她在那间教室里补过课、背过词、躲过半天的清净。
下个月,这间教室就没有了。
她拿起手机,想在四人小群里说点什么,又放下了。
这件事,得当面说。
八月十九日,放榜的前一晚,她收工回公寓,顺道去教室拿落下的笔。
走廊尽头,教室的灯亮着。
粉笔划过黑板,一下,又一下,写得很慢,中间还停下来想。
格蕾丝在门外站住了。
门缝里看不见是谁,只见人影在黑板前驻足。
她握着门把手,站了几秒,没有推开。
明天放榜,得早起,她放轻脚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