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太漂亮了”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调侃,反而像在复述一句证据。像有人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大,再放大,最后只留下了这个最浅显的结论。
“但你没有信。”降谷零说。他没有用问句。
“没有。”赤井秀一说,“明美对照片里的人抱着的感情,不只是看脸。她说得越轻松,越像在遮掩什么。那种眼神,不可能是对一个陌生的、偶然出现在开学季的漂亮学姐该有的东西。”
降谷零走出楼梯间,推开另一扇虚掩的门,进入一条更窄的走廊。墙壁上的灰泥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赤井秀一没有放弃的意思,像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个没人会来的地方,把这件事好好说清楚。
“所以呢?一张多年前的旧照片能证明什么?”降谷零终于停了一下。他侧过身,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某扇破窗外透进的、稀薄的月光照亮。那语气里有种不动声色的、几乎可以说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就算照片里的人真的是百利甜,又怎么了?你觉得她不会为了任务去东都大学装一天迎新学姐?那种事,以她的作风干得出来。”
“其实我也想过,以百利甜的行事风格,她出现在东都大学并不稀奇。”赤井秀一继续道,“以明美的身份和层级,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百利甜’这个代号。哪怕靠雪莉也不可能,百利甜死在雪莉拿到代号之前。组织里,真正见过她的人就不多。能认出她的人更少。明美不该认识她。”
“我这么想过。”赤井秀一说,“所以那张照片一直放在我脑子里,没拿出来过。”
“那你非得这会儿问这个做什么?”降谷零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又直又硬,像刀鞘忽然短了一寸。
赤井秀一没有避。他的眼睛在暗处也很亮,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才允许自己亮一下的光。
“刚才在天台上,百利甜看你的眼神。”他说,“和那张照片上的,有点像。”
降谷零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撞击了一下。那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但他面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只是极轻微地、近乎嘲讽地挑了挑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短的、带着疑问上扬尾音的音节:“哦?”
那语气仿佛在说:这荒谬的联想,又能证明什么?
赤井秀一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我才想,也许照片上那个拖着旧行李箱、在樱花树下回头看向镜头的银发女孩,才是‘百利甜’某个不为人知的、更真实的侧面。而明美和她之间,可能藏着某种更深、更早、更根源的联系——不是通过雪莉,而是别的什么……更私人的,甚至可能早于组织介入的纽带。”
“你是不是光记得她是个杀手了。”降谷零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又轻又稳,像把某种刚被翻起来的东西重新踩回了实处,“她是贝尔摩德的亲传。你想要什么眼神,什么情绪,什么态度,她不能给你?别在那种人身上找逻辑。你看到的,说不定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
话说完,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旧写字楼的一楼。大门的玻璃早没了,风从门洞里长驱直入,把满地的碎纸和灰卷得轻轻打旋。一楼的夜色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像雾又像灰的东西,让街对面的车灯也变成了一团团化开的、模糊的橙黄。
“也许吧。”赤井秀一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试探性的、近乎剖白般的对话从未发生,“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确实。”降谷零平静地回应,不再多做纠缠。他果断转身,背影决绝,“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今晚之后,我们最好尽量减少直接接触。苏格兰‘死’了,以琴酒的作风,接下来一段时间对内部人员的排查和监控只会变本加厉。不必要的交集,对你我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当然。”赤井秀一点头,“合作愉快,波本。”
“合作愉快。”降谷零头也没回,径直朝街角那辆停在阴影里的车走去。他知道赤井在看。也知道那个人并没有真的相信他。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相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