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写字楼的楼道比天台更暗,像一条被塞进建筑内部的、没有尽头的喉管。空气里积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湿味,混着混凝土返潮后的微腥和铁制栏杆上那层细细的锈。偶尔有风从某扇没有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把墙上半脱落的涂鸦吹得“啪嗒”轻响。脚步踩在碎水泥渣上,发出细碎而短促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不停地碎裂。
降谷零走在前面,赤井秀一落后他两级台阶。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说不上是默契还是相互防备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同时进入对方的余光。下楼这件事本身枯燥而机械,像一段被拉长的、不得不共同完成的尾奏。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七楼到六楼的拐角处,赤井秀一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只是鞋跟磕在台阶边沿时多用了半秒的力。可降谷零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一拍,等那个声音追上来。
“有件事想问你。”赤井秀一开口。他的声线被楼道里的回音削得有些闷,听上去比在天台上的时候更平,更接近某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才会用的节奏。
“问。”降谷零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他的影子被身后那点不知从哪层漏出来的微光拉成一道又长又薄的形状,沿着墙壁折下去,像一把弯过了头的刀。
“百利甜。”赤井秀一顿了顿,像在把那个名字从这满楼的灰尘里一颗一颗捡起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降谷零的步子没停,只是嘴角极轻地往上一挑。那表情在黑暗里几乎无法辨认,像一颗火星落进很深的水里,亮了一下就没了。
“你入职的时候,组织的新人培训材料难道已经换版本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波本式的刻薄,每个字都像在对方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百利甜不是在反面教材里单开了一章?你应该见过她那张脸才对——怎么,FBI连这种‘企业文化宣传材料’也有兴趣归档?”
“不是在组织里。”赤井秀一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刺,只平静地否认了一句,像把一枚被抛过来的图钉轻轻按回桌面。
降谷零没有接话。他用脚踢开一块横在台阶中间的碎砖,砖块顺着楼梯滚下去,发出几声空洞的、越来越远的响。
“更早以前。在明美那里。她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一张旧照片。”赤井秀一说。
降谷零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在那截过分空旷的楼道里,几乎可以被风声完全吞掉。但赤井秀一一定察觉到了。走在这种地方,没人会漏掉另一个人节奏里多出来的那个微小的空拍。
降谷零像在记忆中缓慢地翻开一页被归类很久的文件,过了几秒才说:“宫野明美,组织外围成员,你的女朋友。”
他这次用的是陈述句。
赤井秀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像在确认这个身份介绍没有任何问题。
又下了一层。五楼右侧的走廊口黑洞洞地张着,像有人在这栋楼里挖了一个太深的伤口。风从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类似旧报纸被水泡过又风干后的霉味,轻轻扑在两个人脸上。降谷零没有往那边看,只继续往下走。他听见赤井秀一的脚步仍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像一只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影子边缘的黑色的鸟。
“照片是偷拍的。”赤井秀一继续说,语气像在复述一段反复看过的监控画面。他说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东都大学的新生入学,画面里的百利甜扎着低马尾,穿一件东都大学迎新的文化衫,下面是条很普通的牛仔裤。阳光很好,像是初春。她手里拉着宫野明美的行李箱,正回头在和明美说什么。箱子的款式和颜色他认得出来,因为明美至今偶尔还在用。
“她还挺喜欢那个箱子的。”赤井秀一补了一句,像在说一个只有他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降谷零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落在脚下的台阶上,那些台阶已经开裂得很厉害了,每走一步都能看见新的纹路,像这栋楼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死去。他尝试想象百利甜装成女大学生混进校园的样子,并不难。那种青春洋溢的、连阳光都会往她身上多停几分的伪装,对她来说只怕比呼吸还容易。
“我当时问过明美,照片里的人是谁。”赤井秀一继续说,“她说大概是来迎新的学姐,因为太漂亮了,就偷拍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