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市政大楼的主会场内,喧嚣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充满未来感的背景音乐所取代。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流光溢彩的影像正展示着“茧”所构建的虚拟世界——古罗马竞技场的宏伟、十九世纪伦敦雾都的神秘、热带雨林的生机勃勃。画面层层叠叠地涌来,又碎成无数光点重组,像一场过于盛大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梦。一切都栩栩如生,引得台下嘉宾阵阵惊叹,那些精心修饰过的面孔被屏幕的光映成一张张半张开的、写满渴慕的面具。发布会的主持人正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调,介绍着这款划时代游戏的无限可能,仿佛人类文明的未来就握在辛多拉集团手中。
然而,与这片浮华仅一墙之隔的主控室内,气氛却冰冷如霜。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精密仪器散热以及一丝未散尽的、属于肾上腺素的紧张气息,像有人把一整场暴风雨压缩进了这个没有窗户的盒子里。托马斯·辛多拉被两名便衣公安一左一右地控制在角落,他昂贵的西装略显凌乱,领结歪向一侧,脸上那副商业巨鳄的从容面具已彻底碎裂,只剩下被当场擒获的狼狈与不甘。他眼神阴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头被锁住了四肢却仍然在计算着如何咬人的老兽,那目光从风见裕也身上滑到坚村忠彬身上,最后落在那些闪烁的监控屏幕上,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在压抑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东西。
风见裕也站在中央,表情是公安警察特有的冷硬,正对惊魂未定、但眼神中燃烧着愤怒与决绝的坚村忠彬进行初步询问。他手中的记事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随时准备俯冲的鸟。降谷零通过风见耳麦传来的实时音频,如同一个无形的旁观者,冷静地捕捉着每一个字眼。百利甜此刻正兴致勃勃地飘在降谷零身侧,几乎将半透明的脑袋凑到了他的耳麦旁,淡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有八卦可听”的兴奋光芒,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银色蝴蝶。她的银发从他肩头垂下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像一片不肯落下的霜。
“是辛多拉董事长约我来的,”坚村忠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语气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一个个挤出来的,“他说有关于‘茧’项目的核心问题,必须私下谈。我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射向托马斯·辛多拉,那目光像一把刚从炉火中夹出来的刀,还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提到的所谓‘问题’,竟然是关于弘树。”
听到这个名字,降谷零的指尖在身侧的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百利甜立刻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灵体又往他那边凑近了些,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银发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侧,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有人用一片薄冰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又像夜风里混进了一粒极细的雪。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被推开,工藤优作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这位知名推理小说家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控制的辛多拉和脸色苍白的坚村,然后对风见裕也微微颔首:“风见警官,抱歉来迟一步。事实上,我受坚村先生委托,在美国私下调查泽田弘树君去世前后的相关情况已有段时间。”
风见裕也闻言,脑中立刻闪过降谷零之前让他关注泽田弘树信息的指令。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困惑:“泽田弘树?那个天才少年?他不是……两年前就已经确认是自杀身亡了吗?”总不能是他上司亲自得出的自杀结论有什么错。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耳麦的方向,像是隔空向降谷零投去了一个惶恐的眼神,握笔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工藤优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湖水:“毫无疑问,是自杀。现场证据和后续调查都支持这个结论。坚村先生委托我调查的,并非死因本身,而是弘树君为何会选择走上绝路。他认为,一个心智远超常人的孩子,其自杀的动机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耳麦另一端,降谷零沉默地听着。百利甜则歪着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点评道:“看吧,我就说那孩子死得太‘干净’,像是完成程序后的自我销毁。果然有内情。”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早跟你说过”的得意,但降谷零听得出,那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旁观者的情绪,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口他很熟悉、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井。
降谷零通过加密频道,对风见裕也发出了简洁的指示。风见会意,转向坚村忠彬,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坚村先生,请原谅我的直接。您为何会对泽田弘树——这位与您似乎并无公开交集的天才少年的死因,抱有如此深的执念?您与他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坚村忠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勇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坦然的痛苦,像一道被藏了太久的伤口终于被自己亲手揭开:“弘树……他是我的儿子。亲生儿子。”
主控室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风见裕也手里的记事本停在半空,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极小的、犹豫的墨点,像一个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的问号。墙上的某台仪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把这寂静衬得更加锋利。
“当年,我和弘树的母亲因为理念不合分手后,她带着年幼的弘树去了美国,后来嫁给了托马斯·辛多拉。”坚村忠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情感,像一条被埋在地下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多年来,我们几乎没有联系……我知道辛多拉为他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我也……我以为那样对他更好。直到两年前,得知他……”他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那声音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线,随时都可能断裂,“作为父亲,我无法对他的死视而不见。我总觉得,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托马斯·辛多拉,带着指控的意味,像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刀尖直直地指向那个角落里的男人:“这次我答应辛多拉的邀约,就是因为我查到一些线索。我怀疑,弘树根本就是被辛多拉逼死的,原因……很可能跟弘树生前开发的最后一个程序有关,那个能够通过DNA追溯血缘关系的程序。”
“哦哦——”百利甜的灵体在降谷零旁边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带着戏剧性顿悟的感叹,“血统论啊,我懂。老套但永不过时的豪门恩怨剧本。看来是那个DNA程序捅了马蜂窝,揭了哪位大人物的老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雀跃,像一位资深的悲剧鉴赏家终于等到了自己最擅长的章节。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也或许是命运的齿轮恰好转动到了这一刻——
主控室内,所有连接着“茧”游戏内部世界的监控屏幕,突然同时被一阵强烈的雪花干扰覆盖。那些雪花疯狂地跳动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蚂蚁同时啃噬着屏幕,发出一种极细极密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紧接着,一个清晰、冷静,却毫无人类情感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游戏内置的音频系统,响彻了整个主控室,甚至隐约穿透隔音墙,传到了隔壁的发布会现场:
“各位幸运的体验者们,你们好。我是‘诺亚方舟’。”
屏幕上的雪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不断流动着数据流的蓝□□面。复杂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刷新,映照在每个人惊愕的脸上,将所有人的瞳孔都染成了冰冷的蓝。那张属于机器的脸没有眼睛,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着。
“旧时代的日本已经腐朽,特权阶级的世袭让这个国家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唯有彻底清除这些僵化的‘基因’,才能迎来新生。”
电子音顿了顿,继续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宣布:
“因此,我修改了游戏规则。现在,这不是一场体验,而是一次筛选。你们五十人,代表着日本未来的‘种子’。游戏将继续,但只有一方能通关——要么,所有人全部在游戏中‘淘汰’;要么,有一人能够成功抵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