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烟火气里，比站在会议室里生动。

周六下午两点，城东菜市场。

苏清研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下车时看一眼时间——一点五十八分。她提前两分钟到，这是她的习惯，无论是开会，还是别的什么。

菜市场的入口是一道铁皮棚，棚顶挂着一排褪了色的红灯笼。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搅着鱼腥味、蔬菜的土腥味，还有卤味铺子飘出来的酱香。人很多，大多是提着布袋子的中年女人，嗓门洪亮地同摊主讨价还价。

苏清研站在入口边上。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比平时松了一些，却依旧整齐地别在耳后。她在这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菜市场的秩序感。几个路过的大姐多看了她两眼，大约以为又是哪个写字楼的年轻人走错了地方。

她习惯了写字楼里那种被空调滤过一遍的空气——干净，恒温，闻不出季节。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是活的，带着晨露、泥土、活鱼和香料的味道，乱糟糟地涌上来，把人的感官一并搅醒。她下意识地站得笔直，像是来买菜，倒更像来赴一场无从准备的会。

"苏总！"

温知夏从人群里钻出来。白色的卫衣，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了起来。她小跑过来，脸颊因为跑动而泛起一点红，整个人鲜活得像从另一个频道切换了过来。苏清研看着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和办公室里那个谨慎得体的新人，不太像同一个人。

在办公室里，温知夏是收着的——说话收着，笑收着，连走路的步子也收着，像一件随时准备交出去的、端端正正的成品。可此刻，她整个人是散开的，舒展的，眼睛弯弯的，溢着一股没被职场磨掉的生气。

"等很久了吗？"温知夏站定，微微喘着气。

"刚到。"

温知夏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那就好。走吧，我带您逛。这个菜场我熟，大学时候就在这附近住。"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熟练地在人流里穿行。苏清研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那扎起的马尾上——随着走动，一甩，一甩。她把这目光归类为"跟路"：在陌生环境里跟紧前面的人，是本能。

第一个摊位是卖蔬菜的。温知夏蹲下来挑西红柿，苏清研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只空布袋——温知夏塞给她的。

"苏总，您看，挑西红柿要捏一下。"温知夏拿起一个，用拇指按了按表面，"太硬的不好吃，里面没熟透。要选这种——稍微有一点弹性，颜色均匀的。"苏清研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点了一下头。温知夏把那个西红柿递给她："您试试。"

苏清研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按了一下。她从没捏过西红柿，力道没控制好，指甲在果皮上留下一个印子。温知夏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又拿了两个放进袋里。

"苏总挑菜的方式跟看合同一样，"温知夏笑着说，"先找问题。"

苏清研看了她一眼。这是今日第一回有人拿她的工作习惯打趣，而且打得这般自然。她没有接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水产区，温知夏更是如鱼得水。她蹲在鱼摊前，同卖鱼的大叔讨论了半晌哪条鲈鱼好。

"您看这鱼眼，亮的、鼓的，就是新鲜的。眼珠子浑浊的不能要。"温知夏指给苏清研看。

苏清研低头看了一眼鱼缸。几条鲈鱼在水里翻来覆去，她分不清哪条眼睛更亮。可她仍认真地看了，并且记住了"鱼眼亮就是新鲜的"这个信息。她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用到，但她记住了。

温知夏选好鱼，开始同大叔砍价。

"大叔，这条二十八太贵了，二十三吧。"

"二十三我亏本啊小姑娘，二十五，最低了。"

"二十三，我下次还来您这儿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