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瀚里破疾病倒了。
他脖子、手肘、膝盖这些地方都被盐渍的衣裳磨破了皮,口内生疮,一连好几天吃不下饭,脚也水肿起来,终于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了。
柳琦来看过,说是肝郁气结,阴阳两虚,如今水兵里得这个病症的不少,每日派人大锅里敖了药打一碗送来,幸而白蒙山的药船还跟着,药是不缺的。
但船上缺水,那药说是煎的,其实是捣的,弄得跟膏药似的,瀚里破疾这少爷哪里喝得下!
李燕觉让他住在自己屋里,他自己在床下打地铺,手把手给瀚里破疾灌药。瀚里破疾从小也是个病秧子,他家里才给取了这个名字压病火。一生病,他仿佛倒回了小时候,一个劲缠人,药热他嫌热,药凉他嫌凉,吃药他嫌苦,不吃他叫痛,非让李燕觉从早到晚陪在他床前。
李燕觉用手试了试药碗,不烫也不凉,放在床上小几上让瀚里破疾自己“喝”。瀚里破疾满嘴疮,真喝不下这粘稠玩意,看见都想吐,紧皱眉头半天不动。
李燕觉在床下摆张桌子看文书,这都是公主案头上撤下来的,傅淳特意叫送给他也看一眼。如今他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海上漂,跟各处都断了联系,只有船队里的水船、粮船、马船等等各种船不停地往上报什么东西又告急了。
各条船都在减员,有的是病殁,更多的是趁夜跳海,他们不敢实着报,只在最后附上一列小字,写着某天某时点卯多少人,翻出上回的文书对照一看,得,又少了两个。
这些事病中人是不宜知道的,李燕觉也没跟瀚里破疾说起,只捡些好玩的给他念念,宽宽他的心。
念了半晌某舟师和某校尉打架轶闻,李燕觉念得口干舌燥,一抬头,瀚里破疾的药还一口没动。
“怎么不喝。”
“我实在喝不下。”瀚里破疾有气无力。
“不喝病怎么好?我给你放了两匙糖,一点不苦,喝吧。”李燕觉坐到床边。
“等会。”瀚里破疾搪塞道。
药已经热过一回,里面糖都热焦了,再热更喝不下。李燕觉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瀚里破疾没办法喝了一口,被苦得一阵干呕。李燕觉趁热打铁往里喂,瀚里破疾一开始还喝,喂着喂着就不肯张嘴,鼻翼翕动,两行眼泪挂到腮上。
李燕觉道:“哭什么?”
瀚里破疾被他一问,眼泪跟决堤了似的簌簌而下,李燕觉笑道:“怎么了?有这么苦?”
“我想回家”,瀚里破疾用袖子蒙着脸,“我想回去了。”
“行啊,吃了药就回去,我叫人给你放一条小船,你白天划船,晚上睡觉,往西划两个月就划到帝都。”李燕觉玩笑道。
瀚里破疾哭得更凶,李燕觉把药碗放下,耐心道:“哭吧,哭完了吃药。”
“嗯。”瀚里破疾用袖子擦泪,自己端起药碗往嘴里倒。
门外有人敲门,姜黎的声音,“燕觉,你在吗?”
“在,进来。”李燕觉应声,瀚里破疾用袖子被子胡乱擦脸。
姜黎推门进来,他脸色也不太好,见瀚里破疾眼圈红着,先关心道:“今日强些了?”
瀚里破疾摇头。姜黎和他最亲近,自然而然地帮他收拾床上的药碗小几,从水囊里倒出一点点水洇湿了帕子让他擦脸。
瀚里破疾被他引得又要哭,姜黎忙温声安慰他。
“什么事?”李燕觉问。
“殿下叫你,有点事。”姜黎语焉不详,只将头朝外一撇。
瀚里破疾哭得正投入,姜黎暂时陪着他,李燕觉脱身往楼上骊宫里去。侍卫们见是他来了,请他到公主书房里稍候,李燕觉一进门见傅清都、程慊芝、林春江、荣逸、方宥站成一排,俨然是个议事的架势。
公主要回航?李燕觉心知他们的物资仅能支持三个月,如今从流波山启航已有四十天了,中间除了下过几次雨,无一补给。若要回头,也该决断了。
门扉一动,纪非渝和姜黎一起推门进来。近日因有人跳海,纪非渝整夜在甲板上宿值,白日他都睡觉的,这回把他也叫起来了。
纪非渝见李燕觉望着他,轻轻摇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二人还没来得及说小话,内室屏风拉开,傅淳气势汹汹地按剑而出。她瘦了不少,已不穿宫装不梳高髻,全身上下都做水兵打扮,短衣皮甲,腰侧长短双剑。
众人都向公主见礼,傅淳一甩袖子,后面顾雪元提着一个五花大绑蒙眼塞嘴的水兵扔到堂前。已被打了一顿,手脚是断的。
程慊芝隔着好几个人朝李燕觉瞪眼,李燕觉摇头表示真不知道。
傅淳哑声道:“你们都认认,这死人是谁家的!”
众人有意无意看向纪非渝,纪非渝手下不是跟管氏谋逆过的军奴,就是流波山上招募的夷兵,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纪非渝看了一眼,“泽洲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