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娶谁都可以,由不得我。”
“你以为我想娶公主才不和你好。”
纪非渝低声道:“还有别的吗。”
李燕觉上前一步,“有很多。首当其冲第一条,我不想娶公主,公主必然也不想嫁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和别人没关系。”他用手指纪非渝,又指自己——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是什么事。”纪非渝问。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李燕觉用手抵着他的胸骨。
纪非渝明白了,他是说他不想陷入执着。
他爱一枝花,并不会把它掐下来别在襟上;他看中一个人,并不会让他做自己的入幕之宾。峋屺、嵊山、流波诸岛,一路上他拿到黄金万两,兵卒无数,他转手就都扔了,他不想要。江河万里,片叶飞花,他都不想拥有,他要的是无挂无碍,自在随心。
李燕觉承认他也钟情,只是他选择不执着。
李燕觉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纪非渝抬手去接,一缕头发从李燕觉手中落下,是他方才剪下的那一缕。古人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李燕觉不愿与他结伴。
一个要行万里路的人,怎么会在行囊中装上玉食锦衣?怎么会允许有人与他同行?
纪非渝看着李燕觉缓缓眨眼,他想说“我知道了”,又想说“没关系”,还想说“我很爱你”,这些话似乎不用出口,李燕觉已然明白。
外面锣声大作打破屋中沉滞,这是军中示警急报,二人都是手比嘴快瞬间撞开门冲到甲板上,左舷水兵急切敲锣大喊:“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纪非渝往下一看,海浪下面有人影沉浮,身着水兵纸甲,还在动作,于是喊道:“绳子!”立即有人将麻绳甩给他,他直接从船舷上翻了下去。
落水的水兵在波浪里心如擂鼓,纪非渝很快找到他。这还是个夷兵,纪非渝认识他,叫做石石究,一身酒味,在水里浮浮沉沉胡乱扑腾。纪非渝捞人捞得十分熟练,绕到他背后将绳子斜着系在他身上,拽着他的纸甲将他托出水面,向船上招手。
李燕觉没下来,他知道这点事纪非渝自己就能行,此时见纪非渝带人上来了,即叫绞车收绳。
岂料这夷兵喝多了酒神志不清,刚出水面就拖着绳子往远处游,上面绞车一收绳,绳子绷紧,水流猛地将他压向船舷。
纪非渝再次入水,在水下拽住石石究,石石究拼命挣扎,两人一起撞到浮骊水下船帮。此时在水下,纪非渝还不能把他打晕过去,于是第二次将他带出水面,安慰道:“你没事。”
石石究第二次回头向浮骊远处游去,纪非渝皱眉,他虽然划水手脚并用弄得水花四溅,却并未惊慌失措,两次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游——流波山的方向。
怎么又是他纪非渝帐下的当逃兵。
纪非渝无心废话,手刀劈颈把他打晕,再次让船上收绳。船舷上灯火通明,层层叠叠的火把全打起来给他照明,反而照得他睁不开眼。只听得一声尖叫,远远地右舷又开始鸣锣,“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纪非渝从船舷边退开,让李燕觉清楚地看见他,他向李燕觉打手势:我去处理。
李燕觉在船舷上朝他点头,纪非渝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船艏船艉绕到右舷太慢了,他从船底穿过去。
纪非渝游得很快,眨眼间就从右舷穿出,海下四顾漆黑,没见人,也没听见人的心律。这人凶多吉少了。
霎那间纪非渝全神贯注在听觉上,那人在哪?他是沉下去了还是浮在水面上?此时海下就只有纪非渝一个,他猜错了那人就死定了。
只听水面上水声一炸,又有人跳下来,这人心律清晰有力,纪非渝听到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水面前方游去,立即升水。
两三息之间他浮出水面,果然是李燕觉。只见水面上一人趴着漂在海上,李燕觉刚刚够到他的脚,想将他翻过身来。
纪非渝上前帮忙,二人一个掀一个压,将人翻过来平躺在海面上,这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溺水。
两人对视一眼,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李燕觉将身上绳子绑在老兵身上,两人在下面托着,船上都来不及用绞车,多人合力生生拉他上去。
他俩离船不远,不用人接应,只叫人把舷梯甩下来,一前一后顺着舷梯爬回浮骊。甲板上一片忙乱,柳琦赤着脚跪在地上嘴对嘴给老兵吹气,周围明火执仗围着一圈水兵,公主也在其中。
纪非渝下手不重,石石究已被人掐人中掐醒,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哀幽,且哭且喊,连泽洲水兵们都听懂了,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他是哭他的家乡。
他想回家。
浮骊上渐渐有人低声呜咽,一传十,十传百,哭声四起,水兵们无不泣涕泪下。
一片哀声中,柳琦站起来,朝公主摇头。
四海绝处,前望无路,有人开始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