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铲斗撞上四楼那面墙的时候，林溪房间的窗框被震落了。窗框连着几块碎砖从四楼掉下来，砸在碎砖堆上。她看见窗框掉下来的那一瞬间，里面有几个东西也跟着掉了下来。是几只玻璃瓶。她搬走了大部分，但留了两只空的在窗台上。那两只瓶子从四楼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一下，然后砸在碎砖堆上。玻璃碎掉的声音很轻，混在挖掘机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她看见那几片玻璃在碎砖堆上闪了一下，碎玻璃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被新的碎砖盖住了。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那个东西很轻，很细，像一根头发。它被抽走了，她没有去抓它。她知道它该走了。那两只玻璃瓶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搬走了其他的瓶子，留了两只空的在窗台上。她想让它们跟着这间屋子一起走。现在它们走了。碎在碎砖堆里了。她看着那片碎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栋楼一层一层地矮下去。四楼变成三楼，三楼变成二楼，二楼变成一楼，一楼变成一堆碎砖。那些碎砖堆在原来的位置上，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里面混着木头的碎片、玻璃的碴子、还有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杂物。她看着那堆碎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层灰，细细的，白白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也是灰。她看着那些灰，没有把它们擦掉。

苏砚来的时候，那栋楼已经倒了大半。他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也看了一眼那堆碎砖，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灰。他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她接过来，在手上擦了擦，然后又递还给他。他把手帕收回去，揣进口袋里。两个人站在巷口，看着那堆碎砖，看着挖掘机把那堆碎砖往卡车上装。装了一车，卡车开走了。又来了一辆，继续装。那些碎砖被一车一车地运走，堆碎砖的地方慢慢空出来，露出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面。那块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楼，没有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片空地，灰色的，平平整整的，上面留着履带碾出来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些被压平了的、不会说话的波浪。

她站在那片空地前面，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她以前站在这片空地上方四楼的位置，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巷子。现在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巷口，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跟着那堆碎砖一起被运走。那些东西很沉，很旧，在身体里积了二十年。它们被一车一车地运走，一车一车地卸掉。她站在那片空地前面，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那种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轻是虚的，是踩不到实地的轻。现在的轻是实的，是双脚踩在空地上、但又不觉得沉的轻。

她在那片空地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挖掘机把最后一块碎砖也装上了卡车。卡车开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了。那些工人摘了安全帽，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抽烟，说说笑笑的。陈婶拎着她的布袋过来了，站在林晚旁边，说：“走了？”林晚点了点头。陈婶说：“那我走了。女儿在巷口等着呢。”她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一只手，然后看着林晚，看了一会儿。她说：“晚晚，你以后好好的。”林晚说：“你也是，陈婶。”陈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她眼睛也跟着笑了。她转过身走了，布袋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慢慢消失在巷口。

林晚站在那片空地前面，等到陈婶走远了，才转过身来。苏砚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说：“走吧。”他说：“去哪？”她说：“城东。新房子。”他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往巷口走。两个人走在那条被挖掘机碾过的巷子里，脚底下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砖和碎玻璃被推到了两边，堆成两条矮矮的线。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还在那里，灰色的，平平整整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点亮。那棵老榕树还在巷口，叶子在风里晃着，绿的一面和银灰色的一面轮番亮起来又暗下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在警戒线旁边站了一会儿。那条红白相间的塑料线还拉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然后从线上面跨了过去。跨过去之后她站在线的那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线这边的巷子。巷子空了。两边的房子都拆了，只剩几堵矮墙还立着，墙头上长着枯草。巷子深处还有一台挖掘机在作业，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她站在巷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桂花糖还在。她把那颗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块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又从舌根漫到喉咙。她站在巷口，含着那颗糖，看着那条空了的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和苏砚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她走在路上，感觉到嘴里的糖在慢慢化掉。甜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从浓变薄，从薄变无。她没有觉得着急。糖甜过了，她尝过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