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房子第三天,她回去了一趟。
是张桂兰打的电话。那天下午她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拆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到该放的位置上。溪溪的日记本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七封信放在日记本旁边,两百多张纸条用皮筋扎着,放在信件上面,干花的相框放在窗台上,两颗白石子放在相框旁边,那张写着“姐姐,你好好走”的纸条压在相框下面。她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张桂兰的名字。她看着那个名字亮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她接起来了。
“晚晚。”张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她以前很少在张桂兰声音里听到的东西——犹豫。张桂兰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要钱、要东西、要她做这做那,从来不犹豫。但那天她的声音里有犹豫,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该不该敲。“你爸想见你一面。你有空回来一趟。”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着急。你有空再说。”林晚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袋桂花糖。她听着张桂兰的声音,听着那个“不着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明天下午。”张桂兰说:“好。”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快到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把什么弄坏。
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在那堆纸箱中间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拆纸箱。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父母住的那个小区。出门之前她站在新房子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还是短的,到肩膀,利落的,脖子上空荡荡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拍,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到的时候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吱呀,门轴缺油了,开起来有点涩。是张桂兰。她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她比之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脸颊上的皮肤松松地挂着,整个人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缩了水的旧衣服。她站在门后面,看见林晚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林晚看见了。她看见张桂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在她头发上停了一拍。张桂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窗帘拉开了,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她以前来的时候窗帘总是拉着的,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茶味和樟脑丸的刺鼻。现在窗帘拉开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从厨房飘出来的、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的香气。她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满的,一杯已经喝了一半。满的那杯是给她的。杯子旁边还放着一碟桃酥,老式的,用油纸垫着,桃酥上撒着芝麻,油亮亮的。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合着。他看见林晚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他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肩膀塌着,脖子往前伸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的嘴唇有一点发紫,下嘴唇的边沿,不仔细看以为是冻的。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很亮的东西,是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很淡的光。那种光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防备。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着那杯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三个人坐成一个三角形,中间隔着茶几。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们,看着林建国低着的头,看着张桂兰叠在膝盖上的手。她忽然意识到——他们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忽然老的。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一直挺着,但有一天忽然就弯下去了。她以前来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张桂兰以前来开门的时候背是直的,说话的声音是尖的,眼睛里有算计,有要求,有那种“你欠我的”的东西。林建国以前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着,像一堵墙。现在他们坐在那里,肩膀塌着,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两个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人。
林建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晚晚。你妈跟我说了。老宅拆了。”他停了一下,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快,说一句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他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微微发颤,下嘴唇的紫色在光里更明显了一些。他停了一下,攒够了力气,又继续说。“拆了就拆了吧。那房子也老了。”他又停了一下,喉结上下一动,像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你搬了新地方,好好住。缺什么就买。别省钱。”他说完之后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