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道:“不小心刮伤了。小伤口,很快就好了。”
“走吧,去我房间给你擦点药。”陆知隅面上应着,却顺着血腥气在一众小妖里揪出了那个罪魁祸首,平日里温和的视线化作两柄利刃,直直扎向一处。
角落里,小草瑟瑟发抖。
麻雀落在古树枝桠上,幸灾乐祸地扇翅膀:“你完啦!山神大人亲自引着那个人类女孩上来,就是为了警告我们不可伤她,你真是胆、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古树精活得久,见识不是寻常妖精可以比拟。它晃晃头上系着的红绸带,许愿牌相击,哗啦啦地响了一片,慢悠悠提示麻雀:“胆大包天。”
麻雀恍然大悟:“对!你真是胆大包天啊!山神大人看起来很生气呢!”
小草抖成波浪,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她刮我的叶子,可疼啦……”
停在它身上的蜻蜓问:“那你的叶子有破损吗?”
小草沉默两秒:“……没有。”
蜻蜓又问:“那你的叶脉有被那个女孩折断吗?”
小草快要趴到地上去了,抽噎道:“也没有。那个女孩身上没有恶意,我能感觉到她只是无聊。”
“那你为什么要划伤她的手呢?”一道冷淡的声音插入了对话。
拐角处,显了灵相的山神披一身青色神袍,踱步而来。
周遭静了下来,飞鸟停了鸣叫,山风拐了个弯不敢途径此处。那股沉肃的气场无需言语,沉甸甸地碾了过去。
仅仅是划伤了那个女孩的手,山神便如此生气。
山神挪步到小草面前,乜眼瞧它,一场风雨欲来:“既然知道她是我的贵客,为何还要伤她?倘若无我在,你的妖气会要了她半条命。你真的以为我不会罚你吗?”
小草哆嗦着身体,“我、我……”
周围的兄弟姐妹围上来帮它求情:“山神大人息怒啊!它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愿意制作药膏,保证让您的贵客不会留疤!”
小草拉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同族,大声喊道:“山之灵说您被一个人类迷惑了双眼!果然没错!人类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怎么对您的,您都忘记了吗?!”
山神定定地盯着它,“继续说。”
“您不是我们的领袖吗?为什么要冒着随时失去生命的危险与人类待在一块儿?您应该带领我们,踏平人类建起的高楼,碾碎人类造出的汽车,把属于自然的东西都夺回来!”
神袍曳地,山神将妖精们惶恐的面容一一收入眼底,叹出一声无奈:“杀戮并不能解决我们所面临的困境。”
“那什么能解决?天灾即将来临,我们只需要顺从天道的意愿冷眼旁观,待人类灭绝,我们不就可以……”
山神皱眉打断嘈杂之音:“住口!此事我已有定夺,无需再议。谁的命不是命?小草,今日你伤了她,我不怪你。再有下次,我便封你灵相百年,去冷冽山巅好好洗洗这一身戾气。”
小草草尖坠下露珠,它从未见过山神般模样,蔫了叶子:“山神大人……”
“陆知隅?你跑哪里去了?外婆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家,再不回去饭菜就要凉了!”
女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清脆悦耳,冲散了这一地的肃然。
山神挥手让妖精们恢复了原形,掐眉咽下这满心苦楚,化为凡躯从暗处出来,笑道:“我在这里呢。”
夏荷一只手上缠了与他同款的纱布,另一只手提着他的行李,见到他眼睛便亮起:“走吧?”
陆知隅看着她,眼底风云搅动,面上却分毫不显,道:“离开之前,我想同你做一件事。”
夏荷问:“什么?”
山神庙内,陆知隅抽出六支香,分给夏荷三支。
夏荷跪坐在蒲团上,稀奇地捏着手里细长的香,轻嗅,檀香丝丝缕缕侵入神经,安抚心里的浮躁。
这是她第二次拜山神。
依稀记得,下一步是要用打火机点燃……
“唰!”
夏荷手中的长香顶端突然窜起一簇青色火焰,悦动的火焰倒映在她澄明眼眸上,映出里头的无措与茫然。
香燃了一会儿,不见白烟。
夏荷的手有些抖,“这……”
“不要害怕,跟我来。”
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丝丝的诱哄味道,勾着她的魂魄,让她乱了意识。
山神庙内。
二人跪地,虔诚地握着手里的香,拜了三拜,按顺序插入香炉里。
收手的瞬间,夏荷眼前袭来一阵诡异大风,迷了她的双眼。
香炉中的六支香白烟袅袅,造出一场朦胧的梦幻。
跪在夏荷身旁的少年忽然变了模样,乌黑长发垂在肩头,墨色眼眸微颤,他抬手取来夏荷的一缕长发,又斩下自己的一缕。
两缕黑发缠绵至半空,融为一体,从此不分你我。
神印烙下,誓约已成。
两条无形的红线从一人一神的无名指延出,一端绑在各自的指节,另一端死死缠绕在一起。
夏荷的无名指突发灼烫,烫得她连魂魄都随着颤抖,她软绵绵倒了下去,被一双手稳稳抱住。
山风呼啸,百鸟清啼,无数生灵向着此处俯首称臣,恭贺这一场天赐的良缘。
庙门被重重合上。
山神抱着年幼的未婚妻,眷恋地轻蹭她的脸颊,匿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