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桂州城西边的日头已经斜了下去。
那钟声沉而长,师莺莺正站在离大门最近的一棵老樟树下。她今晨天不亮就来了,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芝麻饼,站了整整一日。
饼早就凉透了,硬邦邦地硌在指间。她也没心思吃,只偶尔低头啃一口,眼睛却片刻不离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钱老差和翠儿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也都不敢说话。
四周全是考生家的亲眷,有白发苍苍的老父,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从外省赶来的家仆。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
这三天,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门里的人在拼前程,门外的人在拼命。
谁都不比谁轻松。
“老板,您喝口水吧。”翠儿把竹筒递过来。
师莺莺摆了摆手,随即她又往大门方向张望了一眼。
已经能看见有兵丁上前,准备启门了。
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喊。
那两扇门在暮色里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几个面容憔悴的考生,脚步虚浮,像被抽了魂似的。接着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
师莺莺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搜寻。
她个子不算高,便踮起脚,伸长脖子。人太多了,她看见沈明远从门里晃出来,又看见方世安被人挤得东倒西歪。
可唯独赵砚初不在。
“赵相公在那儿!”钱老差突然大叫。
师莺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赵砚初从门里走了出来。他走在人群后头,脚步虽有些沉,背却挺得笔直。
三天三夜,他瘦了,脸色也白。他穿着那件青布衫,肩头落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沾上的桂花。
赵砚初出了门,站在台阶上,被傍晚的日头一照,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师莺莺身上。
师莺莺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朝他跑过去,人群又密又乱,她像条小鱼般左钻右突。
赵砚初也朝她走来。
两人在贡院门前的台阶下相遇。师莺莺仰起头,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砚初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这三天欠下的所有拥抱都补回来。
“我出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没给你丢人。”
师莺莺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墨香。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再也止不住。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肩:“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怎么过的……”
赵砚初任她捶着,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他抬头望了望天,桂州的晚霞烧得正烈,把半边天都染成金红色。
他忽然觉得,这满城的风和光,这满世界的喧嚣与等待,都抵不过怀里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姑娘。
“莺莺。”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若中了,你要什么?”
师莺莺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想了想,说:“我要你平平安安,再也不冒险。”
赵砚初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这个不难看,还有呢?”
“还有……”师莺莺抽了抽鼻子,忽然笑了笑,“还有,我要你请我吃顿好的。这三天,你关在里头,我也不比你好过,我都瘦了。”
赵砚初低低笑了起来,他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好,等放榜,我带你吃遍桂州城。”
两人正说着,沈明远和方世安挤了过来。
沈明远一见面便嚷:“赵兄!我可算活着出来了!那号房里又热又闷,我写到第二场时差点厥过去。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还有嫂夫人,你们要亲热也换个地方,这儿可全是人。”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方世安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先回客栈,赵兄也累了。有什么话,回去说。”
师莺莺这才从赵砚初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
她吸了吸鼻子,挽住赵砚初的胳膊:“走,我们回家。我炖了汤,回去就能喝。”
几人回了客栈。
师莺莺炖了竹荪老鸭汤,又炒了几道清爽小菜。
赵砚初连喝了三碗汤。
沈明远和方世安也来了,四个人围坐一桌,像一家人。
吃完了饭,沈明远从袖中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说是他默出来的几篇破题。
方世安看了一眼,连连摇头。
赵砚初只道:“考完了,就莫想了,等放榜。”
沈明远嘴里应着,夜里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赵砚初隔壁那屋,整夜都有阵阵脚步声。
***
三日后,桂州贡院放出乡试榜单。
放榜这日,天刚蒙蒙亮,贡院外便已是人山人海。
师莺莺和赵砚初去得稍晚了些,根本挤不到榜前。
沈明远和方世安已经在了,两人衣领被挤得歪到一边,正伸着脖子往前张望。
方世安眼尖,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沈明远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