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又辛又烈,呛得那黑瘦男人低低咳了两声。
赵四回头瞪了他一眼。
黑瘦男人缩了缩脖子,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一亮,照得他那张黑脸忽明忽暗。
赵四盯着那火苗,眼底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云阳到府城,从府城到桂州,他被赵砚初和那女人耍得团团转。今晚,他要把所有的账,一把火烧干净。
就在他要点火时,南边登科巷口,忽然“砰”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赵四猛地转头,浓烟从登科巷方向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灯油味。
他脸色大变:“他娘的,谁先动了手?”
黑瘦男人也慌了:“赵哥,那方向……是咱们另一个堆点!会不会是老三他们等不及了?”
“老三没这个胆子!”赵四咬牙,眼中凶光直闪,“去看看,你们两个留这儿,等我回来,火折子给我。”
他一把夺过黑瘦男人手中的火折子,朝登科巷方向摸去。
黑瘦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个打手则守在原地,扶着那堆还未来得及点燃的柴薪。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些油草沙沙响。两个打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赵四越走越快,他穿过一条过道,眼看就要到登科巷口。
忽然,一道劲风从暗处袭来。
“啊!”
黑瘦男人惨叫一声,当场倒了下去。
赵四浑身一激灵,刚要回身,两道黑影已经扑了上来。一个抱腰,一个勒颈,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赵四拼命挣扎,嘴里刚喊出半个“来”字,一团破布便塞了进来。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那些拳头又重又狠,专往他软肋招呼。赵四痛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像被拆散了架。
“住手!”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师莺莺从暗处走出来,她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在赵四那张被压得变形的麻子脸上。
他看见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赵四。”师莺莺看着他,“你也有今天。”
赵四还在挣扎,两个码头汉子手劲儿很大,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钱老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根粗木棒:“师老板,成了。南边那两个也抓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师莺莺点点头,走到赵四面前,蹲下来。
赵四凶狠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他想骂,嘴却被堵得死死的。他使劲挣了一下,被身后的汉子照着后腰又砸了一拳,顿时弓成一只虾米,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把他捆严实了,嘴堵着,别让他喊。”师莺莺站起身,对那几个码头汉子道,“等后半夜,考场里的人歇下了,再送到桂州府衙。就说是夜间抓到的纵火贼,人赃并获。”
“那些柴薪呢?”钱老差问道。
“一并抬过去。”师莺莺道,“那就是证据。”
众人手脚麻利。
很快,赵四和另外三人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扔进了一条废弃的旧屋里。
钱老差派了四个人守着,那旧屋没有灯,只在门口插了支火把。火光从门缝透进去,照在赵四那张灰败不堪的脸上。
师莺莺又让翠儿回客栈,自己却没走。她重新走回西墙外那条窄巷,望着那堆未点燃的柴薪,又抬头看了看考场高高的灰色砖墙。
墙里,赵砚初还在考试。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烟味和桂花香。师莺莺站在那里,一灯如豆,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
翌日,桂州府衙。
赵四和另外三个纵火贼被押上公堂时,满城都轰动了。
贡院外点火的案子,几十年都难得一遇。知府大怒,当堂用了刑。
赵四起初还嘴硬,等夹棍上了身,便什么都招了。他先是求饶,后是哀嚎,最后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
他说自己是受京中孙鹤所派,说孙鹤还派了“上差”,不日便到桂州。
他说那“上差”姓钱,名文清,是孙鹤的族侄,考场里还有孙鹤的人。
他说得越多,堂上的人脸色越白。
消息传到客栈时,已经是傍晚。
沈明远和方世安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既担心赵砚初,又害怕那些人还有后手。
师莺莺却十分平静,她坐在后院槐树下,慢慢整理赵砚初房里的东西。
“钱老伯。”她轻声道,“等赵砚初出来,你替我告诉他。外头的事,都办好了,让他安心写最后一场。”
“是。”钱老差应道。
考场里,赵砚初正在写最后一场的策论。他笔走如龙,墨迹在纸上洇开。
窗外,桂花香一阵阵飘来,他忽然就想起师莺莺。
想起昨夜,他好像听见了远远的嘈杂声。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下去。
最后一场,不可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