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化鹤归
⒈
“囡囡,你哪儿来的糖?又去小大夫家搅扰了?” 正拿着一根木槌捣衣的妇人站起身来,在布裙上抹了抹,把女儿揽过来。
“嗯,姐姐给我的。” 小姑娘阿杏被糖黏了牙,含糊道。
她爹爹打柴回来,一见妻女便眉开眼笑—— 人见了心爱的人和物,高兴是不由自主流露的。
“囡,你净往小大夫家跑。阿莲惯会熬糖,秋里熬的梨膏糖我吃着,喉咙都不干痒了。” 麦色胸膛的汉子放下柴,抱起女儿。
阿杏娘挎起篮子 ,炒菜去了。
……
饭桌上。
“阿杏她爹,你说小李和……以后还走不走……” “得走吧,……又不是村里人……”“……他应该不会走吧……”“也是……”
炊烟渺渺升起,门外有新雨后的牛车辙痕迹。
⒉
“我可是这十里八村顶有名的大夫,你放尊重点。” 阿莲很恨地捣药,“你们这些江湖人真麻烦,我在村子里这些日子,从来只治过跌打损伤和大爷大娘的风湿骨痛,连风寒发热都找不见两个。结果呢?一从山脚捡到你,就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养了这么久还是进气没有出气多,问什么都是不记得,一问三不知。”阿莲大夫叹了口气,“看上去年纪不大,温文儒雅一个人,怎么是个老眼昏花还脑子傻的?”
“你看去也不大,秀秀气气的一个人,怎么说话毫无风度,这么歹毒……” “半傻”的小李只记得自己姓李,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小声嘟囔道。
“我一个乡村僻野的小大夫,要什么风度?少侠你自己风度去吧。” 阿莲说着,把药罐子和撕成条的纱布怼过去,“男女授受不亲,自己换,我去做饭”。
⒊
秋。
小李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嚷着要走。阿莲说,你连自己要去干什么都不记得了,出去了小心又伤得半死。
于是小李留在了村里,一面继续养伤,一面和阿莲斗嘴,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本来今天阿莲一边正熬药一边絮叨,“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熬药才给你熬,谁知道你熬起药比我还顺手,真是个大骗子!以前没少骗人吧?不过说不定啊,你之前是个侠医,被什么擅长毒术的对手啊敌人啊——哦对了,也可能是面和心不和的同门师兄弟,反正叫人给下毒追杀了,这才掉到我这里韬光养晦是不是?不过要是侠医,你也真是懒得出奇了,怎么连自己熬药都不肯?”
小李本想争辩,自己一熬药就心里发慌,但是想了想还是讷讷的没有回答。
变故陡生——
“阿莲!你快来看看邱叔!他被熊瞎子呼了!”
阿莲闻声跑出院子,只见阿杏儿她爹木子背着老邱叔,小李跟在后面,提着阿杏儿爹的砍柴刀和老邱叔的筐子。
“木子哥,先别急,有我在这儿呐!”
阿莲引着他们进去,木子把老邱叔放在床上。
伤得很重。
阿莲三指搭上老邱叔颈间脉搏 ,却还有生气。
小大夫神色动了动,木子心惊胆战,“莲啊,邱叔他?”
“啊,发现木子哥。我这就下针,没事,没事。” 阿莲转身取针,经过小李身边,“你给邱叔渡了真气?”“……嗯。”
“小李救了邱叔,不然等我隔着半座山头过去那都晚了。” 木子感慨不幸中的万幸。
……至清至和,中正绵长的真气。
至清至和太难,心念稍有动摇 ,辄轻则再无寸进,重则前功尽弃。
是以,就连道门青城和佛门少林,内功心法也只敢堪堪求一个“中庸”二字而已。
至清至和,当属扬州。
只属扬州。
扬州二字,当属李相夷。
“木子哥,小李砸,你们先出去吧,施针需静”。
待屋中无人后,阿莲摇摇头,叹息,“现在这些年轻孩子,怎么个顶个的命硬,走哪儿哪儿有死伤”。
⒋
冬。
“你就不能给我帮帮忙,快着,把糖瓜给杏儿她家和老邱叔他们送去。”
小李接过簸箩,拿了一个糖瓜,塞进阿莲嘴里,试图堵住对方的牙。
这家伙看上去瑶瑶姣姣,一张口就是油嘴滑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十里八村”最有声望的大夫,结果……这山村就叫“十里八”,全村一百多口人。
对此,阿莲表示自己也算不得骗人,只是说话比较有技巧,彼此彼此。
送完去小池塘给我抓两条白鱼 咱们晚上吃大鱼再好吃你天天吃不腻明知故问叫你去就去说着阿莲也拿了一颗糖瓜 去年小李的嘴
老邱叔好的飞快,十来天就能下床行动,到了年关竟然已经健步如飞了,“老汉我怎么觉得这身上比以前还轻快了呢…… ”
倒是阿莲脸色又变得惨白,“老邱叔是给我摘蜂蜜受了伤,我这是太担心了。” 阿莲如是回答 。
阿莲爱吃甜的,小李也爱吃甜的,尤其常吃山上的蜜 。
老邱叔那天看见个蜂窝,本想割块儿蜂蜜,谁知道有个正在找吃的的熊瞎子。
“这次倒是多亏小李砸,不然我就要抱憾终生了。” 阿莲难得没嫌弃小李。
“哪里的话,叔自己眼神儿不好,没看见那野东西 。”
这小大夫总是一副老成相,小李更甚,年纪轻轻比阿莲兴小不大,一天天木着,不知道想什么心事儿。
⒌
“走,跟我去插秧”。
“……啊?”小李蒙了吧唧的。
“插秧…”阿莲又重复了一遍,“村里人都这么结实,你以为我靠点车前和草□□子就能养活两口大活人?”就说你吃的不多不是。
——
事实证明,习武之人还是很有用的。挑水担粪走田埂如履平地。
“行了,挑一担得了,伤刚好,跟木婶儿插秧去吧,我挑。”
“哎呦我说,你俩这小身板儿,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姑娘家的,哪儿能干这活计?去去去,跟杏儿她娘恁秧去。你说我这一错眼你俩就这样儿……”阿杏爹木子提着两筐稻苗急吼吼地过来,一把夺过阿莲和小李抢来抢去的挑子和桶子。
“木子哥你别跟我俩让,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叫“练家子”。
阿莲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挑子就跑,一眨眼儿就没了影儿。
“妈耶……小李啊,你们会武的人都这么厉害的?”木子看着貌似“弱质盈盈”实则不容斗量的阿莲远去的方向,目瞪口呆。
田埂上一丝阿莲的脚印也无。
木讷不言的小李试着学阿莲的步伐,却意外得心应手,觉得自己似乎这样运气千千万万次。
小李望着自己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若有一个没有失忆的江湖人在——用李相夷送给笛飞声的评价来说,“笛盟主的日促步法连贩夫走卒都认得”,实在让人很难忽视这是大名鼎鼎的迷踪步法之冠,婆娑步。
二、月下逢
⒍
“我想起我要干什么了。”月光下,小李棱角分明眉眼凌厉的面庞竟显出一种柔和清雅的美感。
“我找了一个人十年,”不知是谁道。
“可他明明还活着。”
“却不肯回来。”
“我好不容易找到。”
“……他不值得我找十年。”“……眨眼间又不见。”
小李抱着膝,坐在石头上,不知是不是伤未愈,觉得夜风吹得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