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纳闷,这糖也不是一天就坏,藕片糖还得晒,怎么就卖完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敲门。
那摊主骂骂咧咧开了门,方多病连忙一手卡住门,生怕他骂完就走,另一手平静地递上了一贯铜钱。
摊主那眯缝眼的眼睛立刻变的滴溜圆,接拿过钱笑成了朵大花,可惜丑了些。
方多病又纳闷了,他第一眼还以为这眼睛睁不开呢。
“贵客要多少?多的话现在是真没有,不过……”
方多病打断他,递上一个小锦袋,“装满就行。”
——
磨磨蹭蹭走了许久,方少侠才带着糖回祝融庙去。
轻轻推开门,却发现火堆熄了,庙里很静,李莲花侧身蜷缩在一窝毛毛躁躁的稻草里,已经睡了。
笛飞声靠墙倚着,手里捻搓着一根狗尾巴草,见他回来,只抬头扫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方多病看见他这一眼,心里又堵了起来。
把火点燃,看了一样李莲花,走上前去把毯子给他拉了拉。
李莲花睡着了,叛逆的方小宝自然和一个神智清晰不好怼更不好气的笛盟主待不下去,于是去外面吹风了。
笛飞声那一眼,不知怎的,让他忽然想起当时百川院召集赏剑大会肖乔二人和佛彼白石都看着李莲花眼熟面善,可是问起来的语气却毫不客气,某些人更是忌惮多过期盼。
当时李莲花是怎么回答来着?
他记得他先是犹豫着说了个在下姓李,随后在“李什么”的追问下说声,李,莲花。
他还记得当时笛飞声也若有所感地看了李莲花一眼。
现在想来,这一眼大概在说,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不回四顾门了。
他还想起李莲花为了救自己和雪公血婆角丽谯对阵受伤,事后自己却只想着他骗了自己,还觉得单孤刀是他所害,举剑相向。
也难怪莲花不信他,一心一意要走。当初他对他说自己绝非有意隐瞒的时候,他是怎么做来的?
断笛绝义。
方大公子坐在庙顶胡思乱想吹凉风,直想得自己眼泪吧嚓。
“小庙容不下驸马爷这尊大佛了,这都人定时分了,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
脑海中方回忆过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
“你别这么说,八字没一撇呢。外面冷,莲花你怎么出来了?”方多病起身要跳下去。
李莲花却先他一步一踮脚,跳上了庙顶。
小庙很矮,就算不用扬州慢内力,不用婆娑步身法,也能轻松上来。
“还好意思问我,让你早点回来,瞧瞧现在几时了?”李莲花眯眼看他,不知道是因为天黑还是眼睛看不清楚,好一会儿才找准了方向,这才接着说道,“不会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去了吧。”
明知他是在逗自己,方多病还是立刻摇头:“没有。”毕竟李莲花清醒的时候可不多,斗贫嘴有的是机会,趁他不傻不装傻,方小宝决定做个乖巧听话的徒弟。
“那你做什么去了?”李莲花问着,突然凑过去皱着鼻子嗅了嗅,“什么味儿,好香。”
方多病笑了。李莲花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那么灵了,可是嘴巴和鼻子却比以前挑剔仔细起来。
“喏,今天来的路上看你想买来着。你糖袋空了,正好补上。”
李莲花早知道他拿了自己糖袋,又一身甜香,自然是买了糖。但他也不说,笑嘻嘻地接过来吃了两颗。
“你小心晚上吃糖牙疼……”方多病刚要说,自己嘴里也被塞了一颗。
“小孩子讲那么多做什么。”好像刚才打趣人家婚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祝融庙在镇子外缘的一个小土坡上,望过去,能看见不远处的束河古镇。
李莲花看着已经熄灭的万家灯火,柔声道,“小宝,老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自小是个没人疼的,也不太懂怎么和人相处。”
方多病噙着糖,甜味在舌尖散开。
他低着头,闷闷地说,“笛飞声说的没错,陆兄一眼就认出了金兄,然后带着他走遍天涯地角来破除人头煞。可是我认出你是李相夷,却只顾着生气,把你自己扔下。我现在一想起你看着陆兄带着金兄离开时,你羡慕得眼睛里跟冒星星一样的样子,我就难受得要命。十年没人认出你,认出你的人不是要杀你就是丢下你。老笛这个对万事冷漠的家伙,身为李相夷的对手都能看出来讲出来的事情,何其明显,何其过分。可是我却非但没有护着你,还助纣为虐。你为了救我暴露身份,我却……”方多病嚼碎莲子糖,声音小了下去。
“……小宝,”李莲花却噗嗤笑了,“怎么说得这般沉重了?哪里便到了‘助纣为虐’这等严厉的境地?”
方多病不语,摇了摇头。
李莲花在心里叹了口气,老笛啊老笛,你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怎么这么嘴毒呢?
就像当时和角大美人虚与委蛇,不骗人则已,一骗人就拿下了一个鱼龙牛马帮。
不过角大美人是心系于他,方小宝是心软年少。
如果是那些愧对李相夷的人,只消叫李莲花扮演一下李相夷就是了。
但方小宝铁了心觉得自己是愧对李莲花,那他也没什么办法。
只好坐在这小孩儿旁边,远远地看古镇尽头有没有抚仙泽的轮廓。
最后还是方多病怕李莲花受寒,两人才回了小庙。
笛飞声动了一下,却没有起身,或许已经睡着了。
⒉
翌日一早,三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稍微收拾整束之后,他们从庙里离开,准备在束河古镇再逛上一逛,采买一些莲花楼里缺的东西。
走了没多一会儿,便远远的听见了吵闹声。因是大清早,这动静格外突兀,镇上许多人家纷纷打开门张望。
笛方二人隔着此时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是半装半真傻的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往那处小院门口赶去。
里外围了许多人,人群中间,白发老妪坐地悲声痛哭,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女子尸身。
方多病瞠目结舌,笛飞声蹙眉不语。
李莲花神色也隐隐变了,他们都认出了那死去的女子正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卖花姑娘。
温文静秀的年轻姑娘此时已无分毫生气,原本姣好的肌肤苍白浮肿,想是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缘故。
“我的儿啊……袅袅!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就这么走了,为娘可怎么办啊——袅袅……”
老妪哭的凄惨,惹人唏嘘。都说女人人生最怕三劫,幼年怕丧父,中年怕守寡,晚年怕没儿。
一个灰布衣戴青绒花的女孩儿红着眼,白着脸,守着她和那个与自己长相无二的女子尸身,想是老妪的另一个女儿,逝者的双生姊妹吧。
心好点儿的几个妇人不住地在旁边劝慰:“二婶子,人死不能复生,袅丫头命苦,这世不福来生享。您也别哭了,早点让袅袅入土为安吧。保重好自己丫头在地下,也好放心。而且,不为自己,也为青青妹子想想,她现在可就指着您啦……”
一个眉眼刻薄的矮胖媳妇躲在外圈,竟然啐了一口。方多病细听去,那媳妇说的是老蚌生珠,果然这丫头是不检点的,定然是叫河姑收去了。她许是老妪的邻里,还念叨了几句晦气,以后这老的不会赖上我们这周围的几户吧。
方多病气到发抖,地上捡了块石头砸中那媳妇膝盖。
那媳妇“嗷”了一声,直以为是桥袅鬼魂作祟,青黑着脸跑开了。
方多病本以为这样人生嘈杂,这里面的老嫂子应该听不见这等闲言碎语。却不成想,人要是被蜚短流长的话困的久了,越想自己耳朵聋些,反而越耳聪目明。
那大娘哭声微顿,慢慢抬起眼睛。其实她的岁数不算太大,跟那几个安慰的中年妇人是同辈,却苍老得厉害,眼睛大抵是不太好了,蒙着一层白翳,眼睑哭的血红,带着些乌青。阴阴看着众人时,叫人发怵。
“是你们……”她紧紧抱着死去的女儿,用沙哑的声音控诉,“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
此言一出,有些邻里街坊自然是不满了,压着火气道,“涂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早上起来你发现桥袅跳井,还是我们听见动静帮你把她拉上来的!明明是自己寻死,怎么就成我们害的了?”
“你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寻死?我女儿清清白白,平日里与你们无冤无仇,都是你们那些下流的脏话,生生逼死她!”
“哎呦呦,好大一顶帽子。你死了闺女心里苦,但也不能血口喷人吧?”
人群骚动间,一个摽梅之年的妇人站了出来。小腹微隆,似乎正怀着身孕。
这妇人扶了扶头上花里胡哨的珠翠,撇撇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好事都做了,还不让别人说了呀?”
其他人好似找到了底气似的,纷纷七嘴八舌道:
“就是。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和姚洁又没仇,难道还能编瞎话害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不过做贼心虚罢了。”
“就算人死了,事实也是事实。”
“好端端的干嘛自杀呢,又没人逼她。只怕,是心虚吧……”
“话虽如此,死者为大,算了吧算了吧。”
“做下贱事活该天打雷劈,敢做不敢当啊?”
……
声音虽细,但如蚊蚋,萦耳烦神。
方多病当机立断,来到老妇身边,伸手在她后背上点了一指。涂大娘张口喷出一口暗红的血,猛咳起来,但脸色却比方才好些了。
邻人见老妇吐血,这才总算消停,惺惺然闭上了嘴。
待众人静了片刻,方多病正要搀起老人,也好安葬桥姑娘。却又有一个男子开口乱叫,
“涂老娘,你可别好赖不分。怕只怕你身边这个外来的,才有是害死你家丫头的歹人吧?”
此言一出,人们纷纷向说话人看去,方多病也抬起了头。笛飞声则冷下脸,不约而同的和李莲花走到了方多病身后。
方多病凝音入气,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的声音对笛李二人说话,本公子不过是不想引人注目,今天才穿得素了点,这镇子上有的人就这么嫌贫爱富欺软怕硬吗?
笛飞声乜他一眼,答,你师祖教你凝音不是让你在这种时候闲话的。
当时李莲花还未言明身份,和笛飞声两个人在屋里交谈,可怜方多病听墙角喂蚊子,什么都没听见。后来方多病和皇帝对峙,李莲花躲在殿下给他传音,也用的这门功夫。方多病当时就想学,奈何时局不许。
再后来带李莲花回云隐山,偶然听他师祖婆婆提起,才知道内力深厚精纯的高手可以如此凝音入气,秘音于人,方小宝就央求着婆婆学了来。本来他是希望和李莲花聊天不让笛飞声听见,但奈何李莲花不和他聊天,而他火候不到,笛飞声也能听见。
话说回来。
刚刚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青蓝布衫,打扮却像个读书人。
“昨日镇子上来了三个生人,想必不少邻里都看见了。我偶然瞧见他们一行人晚上去了西边庙里,这桥袅或许就是受了他们的欺辱,事后才想不开自杀的……”
旁边有人露出一副明了的神情。
可这边被泼脏水的三个还没说话,涂家大娘气得身子都在颤。扶着她的姑娘——大概是叫桥青,她拧眉,咬牙飞快地侧身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滚!下作小人少用脏话编排我姐姐!”石头砸中那人额角,因为是悲愤之下所投,登时那家伙便头破血流。
书生猝不及防被砸中,狼狈之下是疼的龇牙咧嘴。免不得又窜出一股无名火气,“果然愚昧老妇教出来的泼女子!我好心告知你事实,你小女子居然还敢撒泼!我……”
这厢书生还没说完,涂大娘突然从方多病身边猛然起身,冲他扑过来,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
书生待要反击,又一时间挣脱不开这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涂老婆子和桥青。方多病赶忙上前,将三人扯开。
“你们,泼妇!泼妇……”书生怕方多病也着恼,在混乱中给他几下,只得慌忙跑开。
边跑边骂:“你们等着,我,我去告官!”
……
人散尽了,各自回去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分享这小镇难得的“趣事”。
方多病被笛飞声拉住,心情颇为沉重。
虽然笛盟主向来不怕麻烦,但他一点也不想在带着李莲花的情况下处理没有必要的麻烦。身为“大魔头”,江湖公敌当久了,他对麻烦有一种特殊的嗅觉。这书生是典型的“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方多病站了站,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什么江湖或者官家的法条能制裁这种东西,皱着一张小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大大的郁闷,不知说什么好。
思来想去,只能半跪在涂大娘母女身边,对她们低声说一句没什么用处的“节哀。”
沉默了一会儿,方多病又闷闷地开口。
“我们知道,桥姑娘是个好姑娘。”
原本抚尸沉默的涂大娘一怔,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们会遭报应的……”老妇人喃喃自语,两手分别紧紧攥着一生一死两个女儿的衣袖,一遍又一遍的用苍老的声音重复,“他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⒊
贾宗铭两着被砸坏的额头,满脸晦气的推开了家门。
母亲杨氏正在准备明天要卖的艾草团,一见宝贝儿子这副尊容,登时大惊失色,撂下盆子跑过去直问:“这是怎么了?在哪儿碰了?”
赵聪一边骂着涂大娘母女,一边把方才的事儿添油加醋的说了。
杨寡妇一听,立刻跳了脚,要去找涂大娘“算账”。
“算了,你和她发什么疯。有这功夫快去给我拿药啊!”贾宗铭拉住他娘,不耐烦道。
“哎哎,娘这就去。小的是个□□,老的也是个老贱人!”杨寡妇一边骂,一边去翻箱倒柜。
抹着药,杨寡妇又忍不住絮叨这不成器的儿子,“你说你,凑什么晦气热闹,再要有几个月就该秋围了,你书可都温了?娘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可就指望你这么一个儿子出人头地了……”
贾宗铭听了,甚是不耐烦,阴沉着脸回了后面屋里。他家开个小店,前面卖些零嘴点心,后面三间草房,母子俩一人一间,还有一间外屋。
他爹是个早死的鬼,他也没个兄弟,靠着母亲杨寡妇的小摊子糊口读书。秀才已经考了两次还没中,今年无论如何是要中不可了。
耳光打的刺啦啦的疼,甄书生心烦意乱,解开了故作儒雅而掩到锁骨上的青衫的衣领子。
小小的艾草团子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