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前面定风波里提到的方多病去找来解碧茶之毒却没什么用的“迷神引”。
楔子
李相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年纪轻轻创绝世武功,开宗立派,是正道武林之首。
孤高耿介,又那么年轻,看不透人心。
所以邪魔外道怕他恨他,因为他的惩恶扬善,不光是嘴上说说,他有这个能力。
但所谓正派人士,却也都会隐隐盼着他消失。因为李相夷的存在阻碍了他们的光芒。
他神话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在绝大多数人眼里,李相夷不是个“人”。
他的十八岁就如此可敬甚至可怕,天才的“傲骨”又让他不会被志不同道不合的人摆布控制,而他却因为这十余年的风光璀璨而眼中非黑即白,绝不揉沙。
活的如此清晰分明,却又并不清楚明白。
下属、同僚,甚至朋友,身边根本没有几人会把活着的他当成传说,当成朗朗月光,只会想,他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四十八岁,五十六十七十八岁之后,会厉害成什么样子。
有他剑神李相夷在的一天,江湖中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永远要被他的光芒掩盖,永远没有能超越他的传奇,永远要听他的号令。
而当这样一个人不存在了,“江湖中人”才觉得,这,武林是该有的江湖。他们并不觉得,如果平步青云已经要靠害人只想来实现,那他注定不配青云。
所以他的“兄弟姐妹”并不深恨害他的人,反而会为他脱罪。
明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既然李相夷不承认,有些人也非常乐于顺水推舟。
他们希望李相夷消失,更希望李莲花消失。
仿佛他是弥天大祸,只有他消失了,消失的没有一点痕迹,这江湖才能太平。
李莲花也清楚。所以当他明明做了李相夷都不曾做到的伟业,避免了颠覆朝纲的腥风血雨时,这位南胤皇族遗脉,曾经的天之骄子,选择了江海寄余生。
归根到底,李莲花就是李相夷。
⒈应天长
是而不见可悔故也。
四顾门主李相夷最近甚是苦恼。
按理来说,他这种人,应该只有别人以为他太过夺目扎眼而苦恼,断然没有他因为别人而苦恼的时候。
偏偏老天不按理出牌。
李相夷最近在做一个梦。
很奇怪的说法,但他最近确实是在做一个梦。
梦里有个人,只对他说一句话,一句荒诞不经的话。
那梦好像一片雾,遥遥的,他只能看见一片灰色衣角。
第一次,那片雾里的灰色对他说:
“李相夷,四个月后,你会中碧茶之毒。”
他皱眉,谁给他下毒啊?
但那身影只是说了这一句话,便消失在雾里。
他醒来,见晨光熹微,于是将这句话抛之脑后,起身练剑。
从逍遥独步剑,到游龙踏雪,小楼昨夜又东风,除了杀招明月沉西海,挨个练了一遍。
仲春的梨花洒落下来,好不潇洒。
直到门中亲信弟子来唤他,说是金鸳盟飞鸽传书,请见门主。
金鸳盟的人约见他,其实是他先有意的。金鸳盟有意与四顾门和平相处,一年前四顾门又因为剿灭漠北匪寇元气大伤,实在不应与金鸳盟冲突。
只是门中乃至正道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急着和金鸳盟开战,就连师兄也……死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第二次,还是一团雾气,这次那衣衫的颜色比上次顺眼些,没那么死气沉沉,虽然依旧灰扑扑的,却带了点嫩绿色。
“李相夷,还有三个月。小心单孤刀。”
他很是不满。
虽然他和师兄有些见解不和,门中有些弟子也为此颇有微词,但那都是小事,这是何人挑拨离间。
他正要斥责,却突然眼前一片清澈。
原来是梦。
乔婉娩在门外轻叩,问他什么时候启程去扬州。过几日是乔婉娩生辰,正巧扬州等几地都有江湖纠纷,李相夷决定亲自解决扬州的事端,顺便带乔婉娩在她想去很久的扬州城开心一下。
梦都是反的,他想。
后面的事情,江湖上便人人皆知了。
剑神李相夷为博红颜一笑,在扬州江山笑的屋顶舞了一套狂如醉,剑上系丈余红绸。
何其年少轻狂。
其实他本意并不止为了让乔婉娩一笑,而是需要一件轰动扬州城的大事来引蛇出洞。至于江湖传闻,只是有些秘辛不便让世人知道罢了。
所以乔婉娩虽然很欣赏这狂如醉,但到底也没有笑一笑,因为抓住了人,李相夷便先回了四顾门。回了四顾门之后又有万般忙,等他想起来乔婉娩还在扬州等着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能怎么样呢?有些事情就是只能他忙得来。只好给乔姑娘赔礼道歉,乔姑娘也只好再一次的大义为先。
好在,少年人的心性就像这暮春的微暑,虽然有些困闷,但终归是万物生长的生气。
第三次,见怪不怪,仍旧是雾气。
李相夷虽然觉得这是梦,但总归讨厌有人在他的世界的装神弄鬼颠倒黑白,不等那墨绿的影子开口,便率先发问,来者何人,是何居心。
他可是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有一剑劈了下。
那墨绿影子却不给李门主分毫面子,只道,“吻颈,乃贺家云铁所铸。单孤刀……”
话未说完,李相夷却被门外的走动声吵醒。
奇怪,明明他往常都是门中起的最早的,就连彻夜不眠也是常事,怎么每次做这个梦,都要到鸡鸣三遍才醒?
李相夷起身开了门,原来是要给他贺生辰。
师兄送了他一把软剑,“刎颈之交。同生死,共患难,这把剑就叫它吻颈。”
后来,世人说,挥少年之师,誓取敌首而回,少师以直,吻颈以奇,所到之处,必无阴秽。
其实吻颈并不是杀敌那个吻颈,只是刎颈之交的吻颈。
只是当时的李相夷恐怕不知道,他是“虽无刎颈交”,亦无忘机友。
却说李相夷起完名字,心下觉得奇怪,怎么和梦中一般无二。
他年少的时候,性子太刚直,也因为高高在上,所以不曾在意过别人的褒贬,也不懂得言语伤人心,直接笑到:“师兄,你说怪不怪。我刚才做梦,梦到有个人跟我说,师兄要送我一把剑,就叫‘吻颈’,还说是贺家云铁所铸。真是无稽之谈,那云铁随贺家小儿到了他外祖家里,不是已经被匪徒劫去了嘛。对了师兄,昨天老刘,哦,就是你手下的刘如惊,说南山南边出了点事……”李相夷没在意,转头就着别的事情说了下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单孤刀冷了脸色,故做失望的说,“师弟竟然如此试探我,那贺家小儿命中有劫,虽是为兄护卫不力,但如何能夺人之宝?这云铁是贺家小儿的外祖所赠,他怕再招来祸患。我盛情难却,也觉得怀璧其罪,这才收下叫神兵谷打了软剑赠你。还有四虎银枪,虽然四顾门成立之时隶属于我,但我这个二门主也自知无能,师弟要用便用,不必试探。”
单孤刀这厢说话说的半真半假,李相夷那边是一百个懵圈。
“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哎你!不是师兄——”
初夏的蝉儿鸣,带起一树郁郁青青。
第四次。
李相夷心里有些记恨上次因为一句话又和关系刚有缓和的师兄吵架的事情,这次看见来人的浅苍黄色衣角,直接一式“会当凌绝顶”破空而去。
没用什么内力,以免来人直接立地兵解。
谁料对方根本不避不闪,他连忙收剑,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梦中而有所不惯,还是因为那张赫然与自己六分相似的面目所惊,竟然未曾守住几乎与自己天人合一的少师。
可这当胸一剑穿过去,对方一点声响也无。
李相夷有点被惊吓到,忙要问对方可还有气,莫不是被这一剑吓死了?他可没出杀招啊。
对方却先开了口,“最后一个月。小心云彼丘——”
仲夏的天亮的很早,此时刚刚鸡叫一遍。
李相夷扶额。昨天酒喝多了,都怪汉佛灌酒。
用内力化去醉意。
这一年的夏天极热,除了夜晚能饮下几杯酒,别的时候实在是都昏沉的很。
李相夷有天下第一的武功在身,连衣角都能不挂雨露尘泥,又怎么会怕了暑热。
只是旁人却不行。
别说是弟子们,连佛彼白石都倦怠了。白江鹑最胖,整天毫无风度的摇着一把大蒲扇,看得石水心发乱。纪汉佛问起云彼丘有没有什么办法,对方捧着绿豆汤,也只能说心静自然凉。
只是四顾门惩奸除恶的使命依旧不能辜负,就算天太热连歹人都歇了业,四顾门依旧时时刻刻警戒。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提早到了清晨微凉时候的的练武依旧是不能免。
李相夷每天都会去校场看弟子们演习,只是如果没有什么需要指点的,他遥遥看一眼就走了,没人知道。
这次去看,恰巧遇到几个不要命聚在一起偷懒,台上的云彼丘也装作看不见。
小弟子嘟嘟囔囔,说江湖中这么多前辈们都歇着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练下去就要暑厥了。
李相夷一听,忍无可忍,直接从十几丈外的竹林飞过来大声嚷道,歇什么歇,你们就打算这样匡正江湖的吗?!
一怒之下李门主就罚了几个最没出息的小懒蛋不准用午饭到演武场去扎马步。
罚了弟子,李相夷还是很气。他气性一向很大。
刨根问底的钻牛角尖,噼里啪啦砍了几棵老竹,弄的林子里乌烟瘴气之后又去寻云彼丘。
“美诸葛”云彼丘在李相夷眼里是是个深受孔孟之道荼毒的酸腐书生,在两人多次见解不和之后,李相夷“气急败坏”的下令,不许云彼丘教他门下弟子这些四书五经。因此佛彼白石中最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一位,门下弟子却许多都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平生只爱舞刀弄枪。
云彼丘摆弄着他孤芳自赏的书,告诉他:
????“教不严,师之惰”。
得了这一句话,李相夷好像有了一个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这么不肯放过自己一样大发脾气。
他运起婆娑步,扔下身后扶额叹息的佛彼白石和肖乔,就哒哒哒跑去去演武场陪着弟子们一块儿挨罚。????
轻功之下,一息之间就到了演武场。
却不了一落地就被小弟子们团团围住。
??“门主!”??“门主,小弥晕倒了!”“怎么办门主,他的身上好烫——”????
虽然被这些孩子叫着门主,但是刚刚弱冠的李相夷其实并不比他们大上太多。在这些事情上的“造诣”,说不定比他们还年轻不少。
只是这些孩子们一见这场面都慌了神,反倒不如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八风不动的李相夷来的能耐。
李相夷跑过去,把不省人事的小弟子抱起来。
这孩子身上滚烫滚烫,烫的李相夷心慌。
他怎么就又忘了,并非人人都是和他一般,铁打的身子不怕风吹日晒雨淋。
不过他也忘了,其实没有人是铁打的身子,包括李相夷。
二十岁的李相夷很少会自责,以至于自责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反省和补救。
好在周围的孩子们同他一样害怕,无暇注意门主握剑的手发着抖,慌手慌脚左忙右忙又是喂水又是用内力降温。
最后还是被随后赶来追他的云彼丘给按下了输内力的手。
“别急。”??
云彼丘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先断开扬州慢,免得这孩子虚不受补爆体而亡。
云彼丘挥挥手,跟过来的执事弟子从门主怀里借过自己的师弟。
一向风光李相夷有些落寞的跟在众人身后,一直跟到四顾门中聘的大夫的院里。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直接抱着这孩子来,还省去路上炎热。
不过看看周围,应该没人想听马后炮。
云彼丘叫弟子们都散去了。
“不必继续扎马步了!”李相夷后知后觉地用内力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