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裂隙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天空是一种介于黄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浸泡又晾干的旧绷带,低低地压在大地上。远处,更浓的云层正在汇聚,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绿,那是酸雨将至的信号。空气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更深的腐败气息,像腐烂的肉和发酵的泥土搅拌在一起,被雨水打湿,又被太阳蒸干。不,没有太阳。云层太厚了,厚到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只有漫天的昏黄,笼罩着目光所及的一切。大地上,建筑物只剩下骨架。钢筋从混凝土中裸露出来,像折断的肋骨,锈迹斑斑。街道龟裂,缝隙里长满了灰紫色的菌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踏在一只巨大动物的内脏上。没有鸟鸣,没有虫鸣,没有风。只有远处某座半塌的楼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嘶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曾经是,现在不是了。这就是被“末世游戏系统”收割五年的世界。一个正在缓慢窒息而死的世界。
方舟闭了闭眼,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法则。法则感知,这是她蛰伏期唯一可用的能力。此刻,她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底层结构:像一张曾经平整的布,现在被某种外力撕扯得千疮百孔。每一道裂口都在往外渗着灰色的雾气,那是被系统窃取的本源在流失。而在所有裂口的中心,在东南方向很远的地方,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根楔子钉入布料的中心,不断地震动着,每一次震动都让周围的裂缝更深一分。那就是污染源。第一代真菌母体。她要去的地方。但更近处,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信号吸引。东北方向,地下二十米,有一团微弱但稳定的光。那不是法则层面的光,而是更具体的:净化器运转的热量,人类心跳的振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世界意识同源的波动。
世界之子。林栖。
方舟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酸雨在她走出第七步的时候落了下来。第一滴雨落在她左肩,冒出细小的白烟。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料被腐蚀出一个针尖大小的洞,边缘焦黑。更多的雨滴紧随其后,密集得像是天空在朝大地吐口水,每一滴都带着刺鼻的酸味,落在皮肤上会产生轻微的灼痛感。她没有躲。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让雨淋在身上。因为她正在感受这个世界的法则,酸雨的腐蚀性,是真菌代谢产生的酸性化合物,本质上是一种生物污染的延伸。这意味着它属于“变异”范畴。而她,即使只是蛰伏期,也早已不是能被“变异”伤害的存在。当她抵达目的地时,酸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天空。一个地下避难所的入口,藏在某座倒塌的商业大厦废墟之下,被锈蚀的钢梁和碎裂的混凝土半掩着,入口处覆盖着厚厚的防水布,防水布上又覆盖着灰紫色的菌毯作为伪装。她俯下身,敲了三下。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属于老人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皮松弛地耷拉着。那双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最后停在她被酸雨腐蚀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你怎么还活着?”“因为雨没结束。”她说。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