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没有尽头。

她悬浮在混沌之中，如同一粒不发光的星尘。四周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坐标，只有无尽的、沉睡的、未曾分化的混沌，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包裹着她尚未睁开的眼睛。她在这片虚无中沉睡。睡了多久？没有时间，就没有答案。但今天，她醒了过来。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声音。不是因为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刻的、刻在她本质深处的东西，忽然被触动了。那是一声呼唤。

不。那不是声音。

在这片没有介质的虚空中，声音无法传播。那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法则的震颤，像一个世界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存在压缩为一道足以穿透混沌的信号。没有内容，没有语言…祂只是不断地、重复地、近乎绝望地宣示着一个事实：我还存在。但即将…不复存在。

祂在呼救…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视觉器官。但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混沌中第一次有了光，因为她定义了光。在她之前，这片虚空不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她是第一个在此处睁开眼睛的存在，所以当她看向某个方向时，那个方向便有了方向。她低头，看向自己。她给自己捏造了一具身体。人类的，女性的，年轻的。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检视一件并不熟悉的衣服。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形态，就像一个人决定穿上一件外套，而她决定化身一个“人”。因为在人类的形态中，存在着一种她需要的东西：理解。她的本质太浩瀚了，如果她以完全体的形态存在，她将无法与任何具体的存在交流，就像一片海无法与一朵浪花对话。她需要将自己凝聚为某种具体的形态，才能理解那些存在于具体时空中的、渺小的、短暂的生命。而这正是她醒来的原因。她再次感受到那道呼唤。这一次，祂更清晰了。

穿过混沌的裂隙，她看到了一颗星球。蓝色的，覆盖着薄薄的大气层，脆弱得像一颗被遗落在黑暗中的玻璃珠。但它正在变灰。一层暗红色的污染从它的地壳深处向外蔓延，像血管，像藤蔓，像某种寄生物正在从内部吞噬它的宿主。她仔细看，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在那个世界的法则层面，嵌入着一枚不属于祂的楔子。它伪装成世界的一部分，伪装成秩序本身，但它不是。它是一台收割机，它在加速世界的崩坏，在抽取世界的本源，在将这颗活着的星球转化为某种可以被运输、被储存、被消耗的能源块。她认出了它。不是因为它曾出现在她面前，它从未出现过。她认出它，是因为她的本质就是开辟前路的光。而它，是所有道路的尽头。猎食者。这不是一个名字，这是她的定义。她不认识创造它的文明，不知道它们的历史、它们的语言、它们的目的。但她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是终点。如果每一个世界都是一条道路，那么猎食者文明就是道路尽头的虚空，它们不创造，不建设，不延续。它们只终结。而现在，它们正在终结这颗星球。并给它们自己命名为“末世生存游戏”。

“游戏吗…”，方舟喃喃道。

“猎食者在以游戏为名不断入侵蚕食世界意识。”

她将目光从星球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在混沌的深处，她看到了更多：更多的星球，更多的世界，更多的污染正在蔓延。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从不知名的源头涌出，穿过一个又一个世界，将每一个被它淹没的地方都变成灰色。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那道呼唤又来了。

这一次，祂与之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