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棣腹部的伤看上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实没有伤及肌肉和内脏。
手术清创缝合就行,很简单,如果不是因为她过分激动,甚至只需局部麻醉。
医院院长亲自跟着霍帷谋的副手跑前跑后,霍帷谋在霍云棣的病床前寸步不离。
过问此事的人不少,一天一夜中,豪车座驾来往频繁,不同寻常的是,其中不乏低调沉稳的白牌车。
这当中的人,有的霍帷谋而来,有的就是实打实为霍云棣而来。
霍云棣麻药劲儿一过,在睡梦中被疼醒,第一时间看见霍帷谋,失望的别过脸去,不理。到中午,薄以洲赶到,霍云棣红着眼眶,和他说想出院回家。
薄以洲看了霍帷谋一眼,霍帷谋心领神会,转身离开病房,给他们带上门,一出门,险些撞上康婕。
二十年前,二人是惺惺相惜的英才,是利益牵扯感情又千丝万缕的有缘人,是小心翼翼维持朋友关系而若即若离的挚友。
尔后以孩子为借口,成为亲密无间互相信任,并肩作战的战友。
历经一场又一场的变故和纠葛后,他们变得克制,开始不纠缠。刻意安排下成了王不见王,有名无实的夫妻。而共同的信仰和终极目标成为那条看不见的红绳,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康婕住进疗养院后,每日装傻充愣,盯紧李广星的一举一动。她始终相信,尹越峰只是表面上被废弃,实际藏匿的更深,以他为原点,能够帮助联合调查组揪出一条又一条的幕后暗线。
霍帷谋阳谋为上,退出公职以后布下操作灵活嗅觉敏锐的商业网络,化身“贪吃蛇战士”一样的商业领袖,在资本市场大鱼吃小鱼,逐步成长为一条巨鳄,一道利国利民的防火墙。
二人选的路没一条好走,康婕在李广星身边蛰伏数十年,才等来了尹越峰铤而走险的一次行动。霍帷谋养兵千日,按兵不动,数年如一日的隐忍,终于有为康婕和霍云棣兜底处理的底气。
几个小时前,薄以洲在机场气的想杀人,康婕碰巧和他一个航班,一个候机室。她问:“现在,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
当时薄以洲的状态已经信不过任何人,只是眼前的人他没立场去惩罚康婕和霍帷谋什么,打不得、骂不得,哪怕他在心里已经释放了极致的恶意:“人生八十一难,父母就是孩子的第一难。我没资格代棠棠处罚谁,但你不配当一个母亲,霍叔,也不配当父亲。”
康婕不露声色,看了眼周围,丝毫不做辩驳。薄以洲想发难,还是得先听听对方说些什么,于是还是顺从康婕,小心翼翼找了个相对安全,不引人瞩目的地方互通有无。
“杜航是一个善良却没什么心机的人,她带着棠棠和尹同安四处逃窜,找不到落脚点,我知道。”康婕语气淡定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儿一样,“等尹越峰那边的眼线一撤,我立即派人支走杜航,伪装成棠棠自己跑丢,将她送去福利院,并在整个菁市物色了数十个合适的养父母,辗转给他们消息,让他们去福利院收养孩子,最终是棠棠自己选择了秦晓和夏浩舒……
“以洲,我不是个好母亲,你骂的对。但霍帷谋是个好父亲,这些年我隐瞒他的事情数不胜数,但唯独不让他找到亲闺女这一条,我为此愧疚,不惜下跪道歉。”
薄以洲听得瞠目结舌,如鲠在喉,甚至发不出只言片语。
康婕的语气很轻,轻到只有她和薄以洲两个人听得见,就像很普通的唠家常一样:“这些年明争暗斗,与其将棠棠留在我身边,成为我们最大的软肋,最大的靶子,不如放她自由成长。我自己是不怕的,但孩子成长需要时间。更何况有些阴暗面,不利于她的成长。
“现在呢?是你们打算明牌了,逼得对方走投无路,又唯独把棠棠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子下,才好瓮中捉鳖?”
“这次牌不是我要明,是敌对势力头目被气死了。是我的孩子,我和老霍的血脉,哪怕我用尽全力想护她安稳周全,她却还是兜兜转转自己闯回这个圈子来。
“我说的不是指你找回她,老霍正大光明的把她接回来,这件事其实不足为惧。毕竟棠棠长大了,加上我与她不亲近,除了尹同安求而不得,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以洲,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棠棠,她做数据安全出身,加上机器人硬件研究,还有你的指点,如虎添翼,三天前,她借助AI极为意外的帮助联合调查组捋清了那群人完整的犯罪链条,帮调查组拿到了关键证据。”
“什么?”薄以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霍云棣这些日子晚睡早起,生生与他这个上班族拉开昼夜时差,他以为她在忙学业,从不知她利用一些技术做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您怎么不拦着她?”
“我不懂那些数据代码啊,我的人也不懂,我们这边一无所知,但很显然联合调查组十分清楚她是我和老霍的女儿,还以为棠棠是经过我们授意的。他们在行动成功之后才告诉我,我有心劝说,让她谨慎选择也已经为时已晚。
“老霍知道消息不比我早,已经第一时间赶来庆市。小时候,棠棠看到尹越峰犯罪,这一次棠棠掀了李广星老巢,直接气死了他父亲尹越峰,让他失去最大的保护伞,别说以后,棠棠的技术对他们而言是巨大威胁。这次李广星来,不是单纯以棠棠为要挟,而是想与棠棠同归于尽的。老霍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李广星,却伤及棠棠。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想怎么朝我们发脾气都是应该,都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是以洲,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她幸福。仇恨不能让她快乐,眼下只有你能。”
他再次问了康婕几个问题,试图抽丝剥茧去厘清尹越峰、李广星、杜航和尹同安的关系,但当所有的线索、时间和地点,就连联合调查组的相关信息都对得上的时候,薄以洲终于明白霍云棣的目的,不免苦笑:“尹家和马家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棠棠这次是延续了之前的任务,是为了替我出头,才捅了这马蜂窝。”
“如果棠棠足够像我,那她为的恐怕不止一个你。”康婕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沧桑,薄以洲觉着她有种瞬间衰老的错觉,带着几分宁和:“不止是尹家和马家……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的任务彻底结束了。我有时间,用余生,去偿还身为母亲亏欠女儿的债了。”
薄以洲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一场旷世已久的明争暗斗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落下帷幕。他身边数位长辈皆是局中人,他心尖上的爱人还为此住进了医院,而他甚至连新闻上提及的名字都没办法完全看懂。
*
医院里,康婕和霍帷谋撞了个对脸。
她的神色从平平错愕到有些意外,转瞬变得欲言又止,沉默片刻颇为隐忍的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尹越峰死了,我会挑时机向棠棠告罪,不求原谅和心安,但至少把你摘出来,你是个好父亲,我不是个好妈妈。”
霍帷谋靠过来,轻轻给了康婕一个拥抱,泪水夺眶而出:“这些年,我也好想你。”
康婕回应了他的拥抱,手轻轻搭在霍帷谋的腰间:“霍帷谋,你应该怨我恨我,唯独不该这么快的原谅我。”
霍帷谋中气十足,字正腔圆:“不要,这一秒,就是我能想象到的,你我之间,最好的结果。”
霍云棣脸色苍白,滚烫的眼泪汩汩落下,越哭越止不住,直到哭到抽泣,扯疼了伤口。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薄以洲,哪怕她被全世界背弃,薄以洲都会一如既往的在她身边支持陪伴她。
薄以洲一面安抚,一面将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不碰到霍云棣伤口,哄孩子似的:“乖,我在,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可是你要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他:我做了两种粥,一种甜的,一种咸的,你想先吃哪种?”
霍云棣小朋友一样,什么话也不想说,只往薄以洲怀里钻。薄以洲内心酸涩:“既然你用出了耍赖大法,晚上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做牛肉面好了。”
霍云棣破涕为笑,情绪恢复了些:“什么嘛,你怎么就知道吃,难道是被我同化啦?”
薄以洲用一只手提上来保温盒,将装有牛奶燕麦粥还有皮蛋瘦肉粥的食盒都端出来,拿勺子一口咸的一口甜的交替喂给霍云棣。
米香成功让霍云棣安静下来,当嘴巴里面不再只有苦涩一种味道,心里也变的不那么痛苦:“夫君手艺渐长,但是你做这么少,对我的食量有什么误会。”
薄以洲莞尔:“误会肯定不能有,我还给你带了糖饼和卤蛋……也是一半咸,一半甜。”
霍云棣开开心心吃了一半,又想起了什么,顿觉吃不下:“薄以洲,婚礼只有几天时间,如果我临时想要取消,你这边会不会很难做?”
薄以洲在百忙之中抽空协调场地,安排仪式,核对宾客名单,已然万事俱备。但霍云棣无法忍受亲生父亲朝她开枪。
抛弃她一次还不够,还要在她刚刚心生期待的时候放弃她第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她就该好好认命,不要妄想这辈子她还能有什么父母缘份。
“不为难,我已经让徐特助通知所有人,婚礼延期。”薄以洲道。
他当然知道霍云棣不是不想和他结婚,而是没有办法面对父母。
他会等霍云棣身体修养好之后,告知她前因后果,等到她对父母没有任何误会的时候,薄以洲会支持霍云棣的所有决定。
现在的她并不理智。
吃饱喝足,霍云棣躺下休息,薄以洲亲自收拾好碗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回复消息,手机调的静音免打扰,尽可能不打扰她。
可霍云棣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薄以洲叹了口气:“疼吗?”
霍云棣问:“薄以洲,你的家庭是怎样的?兄弟姐妹那么多,各个杰出,除了你感情也都很顺利,父母肯定也是很有远见和智慧的人。”
薄以洲见霍云棣烦心睡不着,就讲故事一样,将自己家里的事儿娓娓道来,一边讲一边给霍云棣剥松子:“我哥哥姐姐是外公带大的,我外公在当时很有学问,是一个看事情十分通透的老头。他有五个孩子,我母亲排行老二,是大姐,上面一个大哥,非常能干,可以把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那时候生活条件都很艰苦,但我母亲成绩却很好,后来成了大学心理学教授,在家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