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纪珩缓缓抬眼,看见是他们两个有些错愕,他和程逸本就是横亘着方知好的存在,这么多年二人暗自较劲,心底却都装着同一个人,不少时刻言语交锋,立场天然对立,可当程逸大祸临头时纪珩没有被私怨裹挟,没有冷眼旁观,只因方知好一句恳求,便甘愿触犯制度风险出手兜底,而今世事轮转,跌入万丈绝境的人换成了纪珩。
程逸站在客厅中央,褪去平日的松弛,眉宇沉冷,那份当年坦荡的相助摆在眼前,他做不到趁人之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众野心董事,把一份旧恩扭曲成罪证,彻底毁掉纪珩,蚕食掉纪家几代打下的基业。
方知好往前走了半步,心口沉甸甸压着愧疚,声音轻哑,打破屋内沉寂:“纪珩,董事会发生的一切,我们全都知道了。”
纪珩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身心透支后的倦意道:“消息传得倒是快。”
“是我主动来找知好,再一同过来。”程逸开口,并不回避二人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语气坦荡直白,“你我之间,不算朋友,但当年我遭遇解约危机,你出手相助,如今你深陷困局,我也不会把私人恩怨摆在最前面,任由这群人拿陈年旧事构陷你。”
这话坦然摊开彼此的立场,是非道义,另算一本账。
纪珩指尖轻轻抵着眉心,沉默片刻,低低扯了下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当年出手,是我自己的选择,并非要换取你今日的回报。”
“我清楚这不是一场交易。”程逸摇头,“可不能任由他们颠倒黑白,这群董事借着当年资金事件,行夺权谋私的勾当,一旦他们得逞,毁掉的不只是你,整个纪氏都会被他们拆分。”
方知好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眼底满是歉疚:“根源在我。当初是我苦苦求你出手救程逸,那时候我慌得乱了分寸,完全没有料到会给你埋下这样足以倾覆一切的隐患,但当时为什么动用集团的钱啊。”
这句话问出口,客厅里安静一瞬。
纪珩垂眸望向茶几,慢声道:“我的私人资产的确足够填平那笔赔款,可如果我个人拿出,圈子里立刻就会掀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会深挖背后缘由,你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无尽非议,程逸也会永远被扣上靠着施舍的名头,事业再无翻身的余地,决定是我做的,后果理应由我承担,不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再者,我本打算事后将个人资金补回集团账面,靠着父亲的威慑,把这件事压在内部不对外曝光,我心里清楚流程违规的记录销毁不掉,只是赌永远不会有人把它搬上台面。”纪珩声音低了几分,“万万没有料到,那些董事早已经留存下流程记录,专等我父亲离世再拿这件事置我于死地。”
程逸压下情绪,迅速把话题拉回现实危局,说道:“那现在局势很被动,董事会已经投票暂停你的全部管理权限,距离股东大会终审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会不断拿徇私挪用公款对外造势,拉拢一众中小股东,那一笔钱,我可以全额归还纪氏,补上当年全部的账面亏空。”
“还钱只能抹平资产损失。”纪珩冷静打断,“抹不掉我绕过董事会审批和流程违规这个既定事实,只要这点存在,股东大会之上,他们依旧可以拿这件事攻击我的履职资格。”
这就是死局,金钱缺口能够补足,但制度上留下的污点,无法轻易消弭。
方知好凝神思索,轻声道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对外打着维护股东利益的旗号,本质目的是夺权,我们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纠缠在当年的旧账之中,我们要转移矛盾,把他们私下勾结外部资本、暗中转移项目资源的证据摆到股东面前,让所有人看清真正损害纪氏利益的,究竟是谁。”
“可中小股东最容易被片面说辞煽动。”纪珩身子微微坐直,属于掌权者的冷静意志,在满身疲惫之下一点点苏醒,“旧账已经被当众抛出,舆论先机已经被他们抢占。”
他眼底已经铺开一层清晰的盘算,落到今天这步局面,利弊与出路在方才董事会散场之后,他心里早已推演过数遍。
“硬碰硬,现在于我们极为不利。”纪珩缓缓开口,“我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暂且接受暂停职权的结果,不去公开辩驳当年资金旧事,防止被他们继续牵着节奏审判,但光靠退让没有用处,必须把矛盾转移出去。”
程逸听着,点头附和,他来不是给纪珩出谋划策,而是带来外部可动用的筹码:“你的判断和我所想一致,你现在身份敏感,很多对外的动作由你出面反而会被放大解读,股东那边我可以代为对接,递交这帮人暗通外部资本和蚕食集团利益的线索。”
方知好也接话:“舆论那一块交给我,我来对接渠道,截断他们一边倒的抹黑叙事。
纪珩目光分别扫过二人,没想到终有一天对方愿意把资源借给自己。
“可以。”纪珩沉声应下,“但所有证据递交,务必做到滴水不漏,不能留下半分破绽,反遭他们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