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她还没醒,庄园里陆陆续续添置了一些几案床席,三屏床榻、象牙屏风、梅瓶和兽面纹觚,特意把楼下这间房装扮成雅致模样,又叫几个小吏把庄园全部打扫冲洗,忙活了一日。
他回来,今日听说一件事,临安城中皇帝和宰相出了一些问题,目前已经好几日朝会见不到宰相,陛下也要辍朝两日,具体原因不知。
但有件事却传得沸沸扬扬,右相善心收养族中孤女,小报攻击他们有染,孤女为证明右相的清白跳崖而死,可见舆论的杀伤力,现在许多人在为这位娘子惋惜,追思右相的恩义。
刘义真怎么也能猜到,他捡回来的娘子正是右相大人养大的孤女。
晚间给她喂药,她有苏醒之兆,睡梦中很不安地踢被子,刘义真坐在那里等着太公把药草煮好,加进热水给她擦洗伤处散淤,看着她秀致的眉眼,心想:我捡回来的竟是一个如此值得我钦佩的娘子,现在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她回去,舆论的凶险我怎能不知?
怎么也得等到风头过去,她醒了我要劝她。
他这么想着,那小娘子当真悠悠转醒了,五指攥紧被子,睡眼懵懂地看着这间房屋,看了看围屏,看了看床帐,没见到熟悉的珍珠帐幕,眉眼间就有些委屈,撇了撇嘴角要哭。
刘义真忙站起来说:“小娘子,你在我这里好好的。”
当日事出突然,她至今的思路仍无法回还,遵从着往日的习惯,用喑哑的声音说:“我要喝水,还要把猫抱来。”
刘义真给她递水喝,扶起她,所幸她很好脾气,没见到猫也并未再闹,喝了几口水就把事情全部记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身边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推了推他说:“你是谁?我没见过。”
刘义真笑道:“在下姓刘,名湛之,字义真。”
只说名字恐怕她无法感知,他想了想又说出具体的身份、职位,“现在正做着平江府签判,是个八品官。”
她半天都没反应,迟钝道:“……大……人……”
刘义真默然不语,小娘子抬眼看他,目光里如初见那般,对他有些好奇,眼仁黑亮黑亮,清澈见底,忽而虚弱笑道:“我认识你,是你救了我。”
刘义真道:“你还记得我?”
小娘子说:“在小报上见过你的名字,读书人都认你是个好官,路边的父老也夸你。”
刘义真把茶盏放下,不在意道:“噢,原来是这个。读书人们是很过分的,今天夸你,明天就会骂你,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小娘子笑了一下,率真道:“四民都是这样。”
刘义真站直,很有种北人雄伟洒脱的气质,在灯下举止文雅,五官精致,并不着意打扮,到门口吩咐太公:“小娘子醒了,煮些粥来。”
“太公,药什么时候煮好?添在桶里我去拿。”
韩瑗恍然看了看自己的衣物,不是她的衣服,刘义真回头解释:“娘子,多有得罪,因你脏腑受损,医师要查看伤处,又不能叫你穿着湿衣服,我不得已为之。但是你放心,我并不是个占人便宜的无耻之徒,一心想把你救活,没有杂念。”
“每日的药浴,也实属冒犯,对不起。”
韩瑗翻开被子,后知后觉感到身体作痛,要作礼感谢他,柔声说:“多谢好心的郎君,你救我,一定花费了许多心思,真是劳烦你。”
刘义真靠近她不让她下来,韩瑗坐在床边回忆:我当时万念俱灰,只想以死换来他的生路,但我落水之时,见到一个人随我而来。
“郎君奋不顾身,有无伤及自身?”
刘义真把两手摊开,坦然道:“并无大碍。”
他又笑道:“听你说要找猫,真遗憾没有,庄园里倒是养着鸡鸭鹅,外面的溪流里有鱼。”
他随手把屏风折叠,走过去挂帘开窗,外面果然有条涓涓的小溪,月亮照着,能看见黑夜的水面,她一见到,神情也柔和许多,这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她问:“大人,这是在哪里?”
刘义真道:“吴县姑苏山。”
她算了算距离,有些惊慌,问他:“我睡了几日,有没有人找我?”
韩瑗低头攥住衣袖,猜疑道:“我还不能回去,我能去哪里?”
太公把粥端来,把碗放下又出去,刘义真道:“你睡了五日,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先住在这里。”
韩瑗抬起头看他:“难道你知道我是谁?”
刘义真道:“我当然知道,外面的小报正传的纷纷扰扰,此刻回去可不是好事。”
“你有此大义,何必出去惹那俗人的麻烦。”
韩瑗思索道:“我没有大义,倘若不是被逼迫到那份上,谁也不会想到死。”
“我那样做,并不觉得可惜。”
刘义真道:“这也难怪,他对你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