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搓了搓手指,说,“是病死的。”
她又叹了口气,“这是个苦命的人啊,一辈子都苦。这人身上背着两条人命,都不是本心要造的杀业,是被情势逼到绝路,不得已才出手。”她顿一顿,声音沉下来,“致死尚有执念未消。”
神婆眼里漫出几分怜悯,抬眼看向潘翠雯,“潘警司,她葬在哪里?我想去给她做一场小法事,解一解冤结,安一安她的魂,免得她困在阴阳之间不得脱身。”
潘翠雯目光沉沉锁着神婆的双眼,分毫没有松懈,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眼里面揪出一丝表演的痕迹。可看了许久,只看见一片浑然的平静,半分破绽都抓不住。倘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这老婆子的演技足可以去拿奖。
她语气平稳,又问道,“那你再算算,这个人还有什么亲人?”
神婆枯瘦的手指虚虚掐着,垂着眼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宿命感,“她有个妹妹,唉~,也是个命苦的人,不过早她一段时间就不在人世了。她还留下过一个孩子,是个女孩。而且……”神婆顿了顿,抬眼,目光幽深,“她造杀业的那两个人之间是有因果纠葛的。”
话音一落,她像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顺势往前微微倾身,轻声反问,“潘警司,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纸扎店里静了一瞬,只有供香缓缓飘起细烟。
潘翠雯的瞳孔缩了缩。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装神弄鬼的神棍,她见过太多人被几句虚无缥缈的谶语拿捏,散尽家财、夫妻反目,甚至被哄着走上绝路,好好的人生硬生生毁在这些故弄玄虚的说辞手里。她原本笃定只要抛出隐秘的信息核验,很快就能揪出破绽,戳穿这套把戏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和叶珊一并处理了。
可神婆方才说的,早亡的妹妹、留下过一个孩子这两件事都对上了,而且死者生产这件事她也是刚知晓不久,不论是叶珊还是陆嘉桐都不可能比她更早得知这个消息,除非……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爬。
她还想再验证一下,这次她甩出另一个人的八字,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眉峰平直,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拿一份普通资料给人看,只是垂下去的眼睫压得很低,掩住底下翻涌的惊涛。
“帮我看看这个人。”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神婆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这是她最后的验证。
这个人是被藏起来的人,她在香江没有任何踪迹可以查询,如果神婆能说出属于这个人的往事,那整件事就彻底跳出她以往所有办案的逻辑;如果神婆答不上,或是说岔了,那之前对上的一切,就只是巧合、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设下了圈套。
她绷得很紧,表面站姿端正,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的警司,没人看得出她抱着手臂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神婆拇指飞快在其余指节上来回点掐,嘴里几乎无声地默念着什么。一开始眉头只是轻轻蹙起,眼底浮着一层寻常的疑惑,像是参透了什么古怪,一时又摸不透脉络。可越算,她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快,眉头狠狠拧成一团,震惊一点点漫上来。她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向潘翠雯,带着不敢置信,像是要从潘翠雯脸上印证自己算出来的结果。
潘翠雯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她坐得稳,那条瘸腿的小凳子没晃过一下,脊背依旧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挺直姿态,脸上瞧不出喜怒,可那双沉黑的眼睛一瞬不瞬锁着神婆。目光不算凌厉,没有审讯犯人时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却是多年查案养出来的审视,细密、沉静,不肯放过神婆脸上一丝一毫的起伏。
她盯着神婆眼底那层猝不及防的震惊,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往下坠,先前漫上后脊的寒意,此刻一寸寸裹紧了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