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沈惊弟弟去世的日期——4月4日。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个数字。电子屏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很长,头刚好碰到天花板。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是铁的,凉,锈迹在掌心下面发涩。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病房里的场景变了。
不是静态的病房。是动态的。沈屿坐在床上,十六岁,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在看书。书是倒着拿的——不是真在看书,是沈惊记忆里的姿势。沈屿抬起头,笑了一下,和沈惊记忆里的笑一样:嘴角先动,左边比右边高。
"哥,你来了。"沈屿说。声音和记忆里的也一样,轻,带点哑,像感冒刚好。
沈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脚还在门槛外面,一步的距离。
"你不是真的。"沈惊说。声音和平常一样平,没有颤,没有顿。
沈屿笑了一下:"我知道。但你来了。"
沈惊看着那张脸。十六岁的沈屿,还能坐着,还能笑,还能说话。不是真人。是记忆回放。系统从脑子里挖出来的素材,拼成一个会动、会说话、会笑的画面。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从看到病历单的那一刻就知道。
沈惊关上门。
动作不快,不轻,不重。门在他和病房之间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捂住了嘴。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门板的震动从背后传上来——不是门在震,是病房里的声音被关在门后面,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叫"哥"。
规则没说必须"待在"房间里。只说"回房间"。他已经回了,然后出来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重,是陆檐的脚步声,从四楼往上走。沈惊没有动,背还靠着门。陆檐走到六楼,看见他,停了一下。
"出来了?"陆檐问。
"嗯。"
"我的也是。"陆檐说,"教室里有人在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学生在底下说话。我进去,他们没看我。像我没在记忆里。"
"记忆回放。"沈惊说。
"嗯。"
两人站在六楼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两人包在中间。沈惊没有开灯,陆檐也没有。黑暗里,楼下的电子屏光从楼梯转角透上来,在墙上切出一条灰色的光带,光带在墙上慢慢移,像有人在下面走动。
"规则没说不能出来。"沈惊说。
"没说。"
"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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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三楼走廊相遇。
三楼的灯是亮的——有人刚经过,或者声控灯还没灭。走廊的墙是白的,瓷砖墙,和外面一样,但有些瓷砖裂了,裂缝里露出水泥,水泥是灰色的,像骨头。两扇门——301、302,门牌号的数字在电子屏上安静地亮着,像两只眼睛。
"你的房间能动?"陆檐问。
"能说话。"沈惊说。
"我的也是。教室里的人在动,但没有影子。"
沈惊没有回答。他看向走廊尽头。走廊的灯开始闪烁——不是声控灯灭了,是所有的灯同时在闪,频率很慢,两秒一次,亮,暗,亮,暗。每一次暗下去,走廊尽头就深一点,像有人在把黑暗往前推。
电子屏在三楼没有,但大厅的电子屏显示时间:22:15。
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玩家。是副本NPC。穿着老式的居委会大妈衣服——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裤脚挽了一道,露出里面的红秋裤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是旧的,封面卷了边,纸页发黄,边角翘着。她走路不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步,一步,像有人在数,又像在敲。
NPC走到两人面前,停下。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沈惊,又看着陆檐,像在看两件家具,或者两个没按规定摆放的垃圾桶。
"查房了。"她说。声音不高,不尖,是居委会大妈的平淡语气,像在说"收电费了",或者"楼下垃圾记得倒"。那种平淡比尖叫更可怕——她把"查房"说成"收电费",把"不在房间"说成"没按规定",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像他们才是奇怪的。"不在自己房间的,要登记。"
沈惊:"登记什么?"
NPC翻开本子,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像要找什么位置。她的指甲是黄的,边缘有黑色的泥。
"登记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她说。声音还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名单。
陆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沈惊前面。他的动作不快,像在平时一样,但脚的位置变了,从并排变成一前一后。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有人在后面抵着。
"我们回过了。"陆檐说,"现在出来走走。"
NPC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陆檐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发出沙沙的声音,写了很久,像写了一句话,又像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步,一步,往楼梯口去,然后下楼,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像被楼梯吞掉了。
沈惊:"她写了什么?"
陆檐:"不知道。但规则没说不能出来,只说必须回。"
两人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灯还在闪烁。亮,暗,亮,暗。沈惊的影子在墙上晃,像有另外的人在动。陆檐的影子也在晃,两个影子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在做某种游戏。
"明天门牌号会变。"沈惊说。
"嗯。"
"你的教室还在吗?"
陆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走廊尽头,NPC消失的方向。黑暗在那里停着,像一堵墙。
"如果我记得,它就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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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了午夜。
走廊的灯恢复正常,不再闪烁。两人回到一楼大厅。电子屏亮着,显示一行字:"Day 1 End. 门牌号将于明日06:00更新。"字是绿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发着光,像有人在远处眨眼睛。
大厅的塑料椅子还在。沈惊坐在其中一把上,把烟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开。上面已经记了三条规则,他又补了一条:
"规则4:查房NPC登记'不想回家'的原因——未知后果。"
陆檐坐在旁边,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灰色印记在灯光下颜色更浅了,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布。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两下,然后停住。
"明天门牌号会变。"陆檐说,"你的病房还在吗?"
沈惊把烟纸折好,塞回口袋。
"如果我记得,它就在。"他说。
陆檐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的教室也在。"
两人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天亮。电子屏的光在墙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时间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像有人在数秒。大厅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只有电子屏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沈惊闭上眼睛。左肋的绷带在呼吸时轻微摩擦,像有人在胸腔里用砂纸轻轻擦。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坐着,背挺得很直,像有人在后面抵着。他的呼吸还是只到一半,但他没有刻意去加深——在这里,呼吸浅一点不是坏事,浅一点意味着随时准备动。
陆檐也没有睡。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他看向大厅门口,那扇棕色的门还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是黑的,像一块被墨涂掉的画。
"明天。"陆檐说。
"嗯。"沈惊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大厅里只有电子屏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又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