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抚摸着那小小笔记本上凹凸不平的字迹，彼时的他总沉浸在一个虚构的美好幻想中，他喜悦、他珍惜，他以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他搂在怀中，一些芝麻般的小事也值得被耐心记录，只是他与顾时共同走过的路。

不用多加回忆，他还清晰地记得日记的内容。

第一篇，是顾时来到他的房间，问他为什么喜欢狐狸。

第二篇，是他做了一道糖醋鱼，做的一般，太酸了些，顾时却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篇，他切菜时不小心切到手指，那天的晚餐，是顾哥做的，一碗清粥，对视的那一刻，一抹笑容默契地出现在两人的脸上。

......

第十二篇，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前半部分的他还沉浸在那场激烈情事的余韵中，难以自拔；可命运没有放过他，一声“闻言”的呢喃，打破了几个月以来的幻想，日记涂涂改改，矛盾的心情跃然纸上。

......

第三十二篇，他怀孕了，隐隐约约心中惴惴不安，他抚摸着胸脯，感慨于生命的新奇，与血脉相连的亲人共享心跳。

日记停留在这里，后面空着无数张白纸，一如他委屈求索的心境——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该想些什么。他难以面对之前的羞涩，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般被顾时玩得团团转。

大雪纷飞，连绵不断，把他的泪都落尽了，是的，他流不出泪，只有无尽的彷徨、孤寂，如果一个人注定无法得到尊重与爱恋，那就随了命运的意吧。他做过的无数挣扎，闯过的无数狭隘，一如湿黏黏的苔藓从石阶下一直浸到他的舌底。（部分改编自余光中《听听那冷雨》）

他又一次跳脱出来，审视着这一具遍体鳞伤的躯体。他左看右看，都只见病弱与痛楚。

他觉得很累，是身心被鞭笞过后的无奈。他反抗，鞭子抽得越狠，他索性躺着不动，冷眼旁观，麻木不仁。

闻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那巴掌大小的日记一页页撕开，撕得认真，他想，天太冷了，他受不住，终归是一些垃圾，还不如发挥余热，投到壁炉里看着它们被点燃。

一页一页，闻一写这些花了四五个月，把它们扯开却只用五分钟，一如他的青春、他的情感，全都不值钱。

锋利的纸张划破他的手指，闻一索性用那坍塌的废墟擦了擦，黑色的笔迹印着慢慢发褐的鲜血，是这片荒芜中的唯一色彩。

书册变成纸张，又化为碎屑，那些沉甸甸的文字好像在闻一心中真正被抹去一般。

他轻轻扬起，窗外绵绵的雪跨过空间的阻碍，下在屋内。

碎片下落的瞬间，闻一很难说清自己在想些什么。解脱？放纵？告别？分离？又好像都不是。他舍不得，却也必须舍得。人嘛，总是一种理想的动物，为了一点点可悲的尊严与倔强活着。

他想，应该是忿怒。他遇见的大多数人，并不尊重他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是闻家的附庸，是闻言的附庸，他没有价值。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能够算作依靠的人，却是一场恶劣的骗局。他无法容忍。他想说他也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他有思想，有行为，他不是闻家可有可无的一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