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顾时,心中就一阵痛楚。
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价码。
浑身的伤痛,满墙的思念,一个再也无法拥抱的孩子,还不够吗?他究竟还拥有些什么,这一身肮脏的、不纯洁的、错误的血液,这一颗太信任、太软弱的心,心里的苦浸到舌苔,又反刍回胃里。
闻一只想解脱,满墙的划痕,又成为死亡的倒计时。
老妪走了进来,神色轻慢,将手中的一本本书丢在地上,说:“闻家的贵人收拾出了这些垃圾,怕是也不会再要了,可怜可怜你,省的天天鬼哭狼嚎、无所事事。”
话还没结束,就逃也似地走了。
闻一费力地支起身体,慢慢匍匐着捡起那几本厚重的、落满浮灰的书,心下了然——都是在顾哥家借着看的。
他来过。
又走了。
来干什么?看他的笑话吗?看他过得有多凄惨?又带这些做什么?嫌他脏,沾染了他气息的东西就全部丢掉?
闻一撇起嘴角,冷笑一声。
也好,这是与他闻一彻底划清界限,好去追着他的伟大前途。
手指轻轻抚过书脊,粗略一数,大概七八本,有些看过,有些没有,掀开底下一看,还有那本他亲手写下的笔记本!
还好还好,找回来了,连里面夹着的报告单都没有弄丢。
闻一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那几个鲜红色的大字,心情复杂,他卷起报告单的一角,又将他轻轻抚平,他不明白,顾时把这些还给他是什么意思。这个人的行为像一个悖论,将他当作攀附闻家的工具,在他彻底死心之前,又给他无与伦比的爱抚。
爱得不够彻底,恨得不够干脆。
顾时将他也拖入一个十字路口,向前,是深沟,向后;是悬崖,怎么选,都是错。
他抚上心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敲击着肋骨,在半夜等天明。
秋天的落叶送来冬天的寒风,山上的屋子窗户不太牢固,半夜“哗哗”作响,一只只手掌拍打着透明的玻璃,仿佛心底的叩问。山中一片萧寂,连习以为常的鸟叫也变得久违。这是真正的寒冬,这是真正的孤独。像是真正坐落于无人之境,与世隔绝,视觉、听觉、嗅觉,都变得荒芜,人类生活在与空气隔绝的外太空。
闻一一页一页翻着书,原本崭新的、洁白的页面变得暗黄,经历过时间的淘洗。这是最好的消遣方式。在文学的海洋,众生平等,病痛、苦难、灾祸,是每个读者的必经之路。他在茫茫之中穿梭,他不是闻一,他只是书中的一个小字,一个标点,他只是千万分之一,他并不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