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近晌午,然崖洞内光线昏暗,燃尽的枯木上偶尔飘出几缕薄烟仍续着几分说不清的朦胧暧昧。
沈玉言正欲再言些风月之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卷上碎石匆匆而至,带着整片灿日一齐打了进来。
“你没事吧 !”
急促的语气描述着心中的不安与庆幸,二人双手交叠的刹那,沈玉言神色悄变,寒眸微眯凝出冷霜,一股阴森之气从周身疯狂涌出,直至项好自然地将手抽出,在拓跋昭面前转了一圈,拍了拍他的手,淡然说了句“无事”后,那股冷意才缓缓抽去一丝。
“手臂都快裹成虫蛹,还说无事!”
拓跋昭全然未察,说着便要再次握上她的手仔细查看时,身前倏然冒出的人影将他截断。
原本清亮澄澈的碧眸瞬间翻出一个白眼,拓跋昭没好气的问道:“你不是跑了吗?怎么在这儿?”瞳孔一缩,他立刻把项好扯到自己身后,“她是被你带走的?你果然有问题!”
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让项好不得不站出来解释:“是徐臣,沈玉言只是……”略过沈玉言无比期待的目光,她想了想,双手合十,闭眼胡诌,“只是刚好路过,见义勇为,行善积德。”
拓跋昭瞪大眼睛,表情乱飞:“见义勇为,行善积德这八个字哪一笔和他能沾边?”
“是啊,这八个字确实与我毫不相干。”沈玉言点头赞同,背手凑向项好身边,微微倾下身子,青丝滑过耳廓悄声呢喃,“爱妻不妨再将昨夜之景好好回忆一番。”
尾音粘羽,扫得她浑身不得劲。
拓跋昭环臂胸前,不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了沈玉言好几个来回,撇嘴揶揄道:“不过一个四处沾花惹草的登徒子罢了!有什么好回忆的?真不知道当时楚钺看中你什么,非要带上你……”
不等拓跋昭在一旁踢着石子嘟囔完,楚钺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抬手扯向他的耳朵把他拽到一边,问道:“徐臣,是竹林雅苑的呆儒生?”
“嗯。”项好应道。
许是被拓跋昭高大的身影遮了视线,待她目及那张清秀风雅的伪君子像时,垂下的手臂不自觉地绷紧。
在沈玉言消失的时间里,她曾私下秘密打探,结果也确如项好所说,他未将拓跋昭的身世公开,也没有做什么有损拓跋昭的事情,可医馆时的那声怖笑仍如恶鬼缠身一般在耳边挥之不去。
她左脚向斜前方迈了一小步,刚好挡在拓跋昭身前,冷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那直白的简直如同写在脸上的心思,沈玉言眸中竟意外点起半分兴致。这二人一个不愿直面,一个没有大脑,就像弥道曾经在雪梅树下同他说过的“感情之事,多当局者迷。”
仅凭相貌,沈玉言身边就从不缺追捧之人,何况他还有一根能颠覆世事蛊惑人心的巧舌,什么样的情感对他来说皆是信手拈来,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当局者迷。所以那时他倚在树旁只觉无聊,可如今再想起来倒是多了几番趣味。
当局者迷……
沈玉言微微侧目,而这一举动却意外牵起楚钺的神经,她警觉道:“你在看什么?我问你话呢!”
沈玉言回过眼神,仅是向前迈近了一步便令楚钺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他轻咳了两声,指尖缠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你不必紧张,在□□弱久病,不过是寻些同伴相互扶持,死了也还有人替在下收尸,总比孤身一人病死在这荒郊野岭来的好。”
话音未落,忽地从楚钺发间窜出一支银白枪尖,速度、位置皆奔着命门而去,若非闪躲及时,估计真成一具死在荒郊野岭的尸体了。
虎狼般的视线从楚钺上方直逼而来,像是对他底线的警告。
说是相互扶持同行,无非是告知楚钺一声拓跋昭的事他姑且不会说出去,这点浅显的弦外之音她还不至于听不出,可她心中仍对那份要挟很是反感,也就放手任由拓跋昭胡闹去了。
拓跋昭脚底点步猛地突了过去,红缨擦过沈玉言左颈。
“你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浑身是伤?”
沈玉言嘴角一翘,索性抻了抻衣袖,宽大的青袍顺着手臂下滑,他十分刻意地露出昨夜锁骨上飘落的粉梅,答非所问:“夜里,自然是行夫妻之实。”
“我让你胡扯!”
拓跋昭手中长枪如魂附体,急雨般密密麻麻斜飞向沈玉言,而沈玉言面带戏谑的以她为盾灵巧闪身,项好揉着额角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没想到你二人进展如此迅速,记得宴会时讨要名分的事还是前不久呢。”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打趣道。
“女王陛下?”片刻惊讶闪过,她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嘘!”郭曌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小声道,“乾朝境内,不欲声张,称我一声郭姐姐便好。”
项好定神而察,不远处仅秦云英一人做护,遂跟着郭曌的步子走到崖洞口,开口问道:“郭姐姐为何来此?”
郭曌坦言:“与国事无关,目的有三,一是司伯稷。”
柳眉轻抬,项好诧道:“他愿重回将军之位了?”见郭曌摇头,她食指抵着下巴点头喃喃,“我想也是。”
“不过他同我说了经过,也许诺我要重新从士兵做起。能上战场,总归是好的,也不算枉我借你万骑。”说着,她眼睛一眯,俯耳低语,“那一箭的时机,真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说是万骑,实则不过七成,且队伍间派系纷争不止,人心不齐,再加上领军之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谁会为间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卖命呢?若非借那一箭笼络了司伯稷带自己上前与王渊谈判,后果不堪设想。
郭曌的算盘打的极好,不仅卖了自己人情,且接下来无论打的什么仗,怎么打,只要赢了,她便重获一员大将稳定自己麾下军心;即便败北,她也可顺势借此断了朝间各派系一臂,暂时稳住自己的王位,左右她都是最终的利益者。
这便是乌兰的新帝王。
项好微微一笑,欠身作揖:“事发突然,何谈时机?只不过郭姐姐借我的人,在下即便是身陷绝境,也会以命相抵,完璧归赵。”
“哦?”眸光一转,郭曌也跟着轻声一笑,假模假样的恍然悟道,“原来是这样。”
不欲让郭曌继续掌控节奏,项好直接转了话题:“其二呢?”
郭曌神情一顿,转眼看向崖洞内那抹亮红,眸中流光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二是替拓跋瑶看看她的笨蛋儿子。明日便是仲秋,那孩子也要步入舞象之年了。”
项好也顺势向拓跋昭看去,沉重的长枪在他手中却如轻柔软绸,舞地游刃有余。她自言自语:“阿蛮,原来也只有十六岁啊……”
郭曌抬眼蹙眉望向远处,轻叹:“少便从军,又独领队伍打过胜仗无数,总会让人产生错觉。若无战事,他本可不必如此颠沛流离,阿瑶他们一定会将他照顾的很好……”她摆了摆手,金丝袖角随风而动,“不说这些,今夜我包下酒楼,也算是替阿瑶为拓跋昭庆生了。我尚有他事,先行一步。至于其三,我们酒楼再言。”
郭曌说罢,挥袖而去,身后秦云英握剑朝她一鞠,随即跟了上去。
项好小步向前目送二人离开。待二人彻底在视野中淡出,她又向远处张望了一会儿,直至确认目光所及皆无人后,才挪开脚露出那片半藏于碎石下的竹叶。
等那二人玩闹终了,四人一行,在拓跋昭和沈玉言杂如星河般的口头博弈中返回客栈。
期间楚钺反倒极为反常,并未像往常一般出言阻拦,只一路低头刮擦着指甲,愁容不解,直到驿站才犹豫不决的说道:“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有危险吗?我随你同去。”拓跋昭提起手边长枪便要追随楚钺出门而去,却被她厉声制止,不止拓跋昭,楚钺竟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又重新道了声:“不必。”犹犹豫豫的手扯向项好的袖摆,微微颔首,“阿好陪我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