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渊手握锁链,将项好拉入正堂。
黏稠血液挂在外翻的皮肉上,混着锁链的锈气湿乎乎地钻入鼻腔,链间粗鲁的撞击拙劣地效仿着珠玉银片的悦耳清音。
王茹拽上王渊的小臂,一路跟随,半拖着苦苦央求他揭开锁链,不要像牵狗一样牵着她的朋友。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在一声声稚气娇糯的“阿爹”中,王渊默默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繁琐的发髻,随即两指于后颈轻点,王茹顿时软软地倚入他的怀中,一个眼色便令小夏将她抱回房间,好生看护。
堂内,烛火盈盈,王渊将其他士卒遣至门外把手,以防有人闯入。
项好四下打量一番,桌案尚存两只打翻的茶盏和几颗掉落的葡萄。
看来,是楚钺调查完后,与赴宴而归的王茹闲聊时不慎被王渊所捕。
沉默半晌,她率先开口:“将军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这些,待你随我回苗疆后,都会知道。”
锁链较长,项好试着忍痛挪步靠近蜡烛,但只稍稍移动一毫,王渊便能立刻感知,将锁链一拽,痛感随之倾覆而来。
他闭着眼,语气随意:“怎么?是想烧了这里逃出去?”
“就算烧了,锁链在将军手中,我又如何逃得掉?”她右手指节微曲,抬手掩面,十分刻意地咳了两声,“淋雨受凉,不过想烤烤火罢了。”
“你从前可不曾这般娇贵。”
她竖起两掌凑近微弱的暖光,短促的“噼啪”声响猛地从烛间爆出,于沉寂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漆黑的眸将眼前迸出的点点星火一并吞噬,她道:“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和宁术谋反有关吧。”
阖着的眼皮微微一颤,叩着桌案的食指突然停下,他徐徐睁开双眼:“派副将潜入,你都知道了什么?”
项好对着烛火吹了口气,一缕青烟隐隐飘起,火苗瞬间亮了些许,焰里的响声也多了几分。
她叹道:“楚钺与令爱的相遇只是偶然罢了。”
“偶然?”
项好转过身,火光将照在纸窗上的人影无限放大。
“若是早有预谋,楚钺必不会将暗号告诉令爱,更不会在你的默许下传递出去,并着意点出‘王渊’二字。”
端起新盏,王渊给自己添了茶水,吹散茶氲,他缓缓道:“你早就猜到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敛起不会出现在阿姐脸上的得意笑容,正了正声:“我背负叛主的污名,寻宇文将军死亡真相阻拦重重,加之楚钺身陷贵府,三箭齐发,于此时见将军之名,我必会前来。”
“将军打得一手好算盘,在下佩服。”
他抿了口茶,沉声慢道:“你忠于宇文雄,骨子里的气节我看在眼里,在乾朝实属良骥困枥。投效于我,并非叛国,弃暗投明,是聪明人的选择。”
王渊手掌一挥,笑着感叹:“原本以为你已顶叛主之罪身故,我甚是遗憾,未料你的副将突现于此,对我也算天助。”
纸窗外,枝影摇晃,如鬼魅般蛰伏。
她话锋一转:“将军为何要助宁术夺取王位?”
“愿意猜,倒不妨继续猜猜。”
项好坦然坐在他旁边的椅上,全然不似被束缚般镇定分析:“宁术急于称帝,能与苗疆大将合作,自是允诺苗疆以好处,想来无非是割地、赔银、进贡云云。”
王渊摇动着手上的茶盏,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地弧度。
“不错,他是说了这些。”
项好摇了摇头:“可空口白牙的宁术之流你们断是看不上的!所以,将军来此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助宁术夺位,而是借宁术作掩,吞并整个乾朝。”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置于桌案,调整了姿势试图缓解腕上的疼痛。
“在他眼里,幼帝是傀儡。”她顿了顿,忽地挺直身子朝他倾去,“而在你们眼里,他才是你们真正的傀儡。”
眸光划过他的侧脸直盯向那支砰砰作响的短烛。
袅袅白烟缠绵纠结,卷成一簇,解开了烛台的禁锢,散作似有若无的薄纱,笼罩着整间屋子。
手上锁链一紧,王渊拔剑贴上她的喉口,在耳边厉声警告:“项珏,有时候太聪明也是一种愚蠢。”
试出链的那端手劲小了些,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找着些刁钻话题。
似是察觉出一丝不对,王渊将锁链又在掌间多绕了几道,却不想一炷香过后呼吸逐渐减慢,眼皮不断沉重,浑身开始变得无力。
“你……”
王渊的手掌不自觉地松了下来,锁链顺着掉落在地,两腿一软,他便从椅上滑下。
“说这些话,也不过是为拖延时间。”她走近王渊身旁,拾起地上的锁链卷在手里,垂眸看着瘫软在地的他,“将军,为家为国,忠烈坚毅,项珏从未变过。”
唇边一笑,她道:“可我,不是项珏。”